第15章 給你的「禮物」
祁晏深靠在床頭,看著門口走進來的那個人。
祁季恩。
他的堂弟。
祁季恩穿著得體的西裝,金褐色的虎耳乖巧地耷拉著,臉上帶著靦腆的笑。他手裡捧著一個錦盒,走到病床邊。
「堂兄,」他輕聲說,「父親讓我來看看你。」
祁晏深的虎耳瞬間壓平,他的虎尾僵直在床上。
祁季恩把錦盒放在床頭柜上,打開。
裡面是一簇銀白色的毛。
冠毛。
三年前從他左耳上剃下來的冠毛。已經泛黃,但依然能看出當初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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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祁季恩的聲音很輕,很溫和,「你一個人在外面,家裡不放心。讓你好好養傷,養好了,回家一趟。」
他頓了頓,看著祁晏深的臉。
「這簇冠毛,家裡幫你收著三年了。父親說,等你回來,再好好想想,這東西該放哪兒。」
祁晏深的虎耳劇烈顫抖。
他看著那簇冠毛,看著那曾經屬於自己、卻被強行剃下的東西,看著那代表恥辱、代表「畜生」的東西。
他的左手死死攥著被子,指節發白。
祁季恩把錦盒蓋上,放在床頭。
「堂兄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轉身,走出病房。
門口,他遇見了端著粥回來的凌曜。
凌曜看著這個陌生的虎獸人,豹耳豎起。
祁季恩對他點點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溫和,很靦腆。
但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那是一種興奮時的晃動。
凌曜沒注意。他端著粥走進病房。
「剛才那人誰啊?」
祁晏深沒說話。
凌曜看見床頭柜上的錦盒。
「這是什麼?」
他伸手去拿。
「別碰。」祁晏深的聲音很輕,但很緊。
凌曜的手頓住。
他看著祁晏深。
祁晏深的虎耳完全壓平,緊貼著頭皮。他的虎尾僵直,一動不動。他的左手還在抖。
凌曜走過去,握住那隻手。
「怎麼了?」
祁晏深抬起頭,看著他。
暗紅色眼眸里,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們……」他開口,聲音沙啞,「來送東西。」
凌曜皺眉:「什麼東西?」
祁晏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打開錦盒。
凌曜看見了那簇銀白色的毛。
他認出來了。
那是冠毛。獸人最珍貴的冠毛。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看見祁晏深時,他左耳尖那簇漂亮的銀白色絨毛。
那時候他還開玩笑說「你耳朵上那撮毛真好看」。
後來沒有了。
後來只剩一塊圓形的缺損。
「這是……」他的聲音發抖,「他們剃的?」
祁晏深點頭。
凌曜盯著那簇冠毛,盯著那個錦盒,盯著那泛黃的、曾經屬於祁晏深的東西。
他的豹耳完全壓平。
他的尾巴炸開,又慢慢塌下去。
他伸手,握住祁晏深的手。
「我來處理。」他說。
祁晏深搖頭:「你別——」
「我來。」凌曜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們想幹什麼,沖我來。」
他拿起那個錦盒,蓋上。
「這東西,我幫你收著。」他說,「等以後,你想怎麼處置,我們再一起決定。」
祁晏深看著他。
看著他豎著的豹耳,看著他繃緊的下巴,看著他眼睛裡那種光。
那種三年前他見過的、但現在更亮的光。
他的虎尾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尾尖輕輕碰了碰凌曜的手腕。
凌曜低頭看。
那條尾巴,尾尖翹著,輕輕晃著,像在說:好。
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個錦盒上。
凌曜把錦盒放進自己包里。
然後他坐下,握著祁晏深的手,開始餵他喝粥。
一勺一勺,吹涼了遞到他嘴邊。
祁晏深靠在床頭,看著他。
喝一口,看他一眼。
他的虎尾在床邊輕輕晃著。
凌曜的豹尾也晃著。
兩條尾巴,一白一灰,偶爾碰在一起。
誰都沒說話。
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
凌曜在病房的陪護椅上醒來時,窗外剛蒙蒙亮。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病床。
祁晏深還睡著。
銀白色長髮散在枕頭上,虎耳軟軟地垂著,左耳那塊缺損處被髮絲遮住了一半。他的呼吸很輕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凌曜盯著那裡看了很久,確認有起伏,才鬆了口氣。
他的豹耳慢慢豎起來,尾巴從椅子上垂下去,尾尖輕輕晃了晃。
三天了。
從那個血色的夜晚到現在,已經三天了。祁晏深醒過來兩天了,但身體還很虛弱,醫生說失血太多,得慢慢養。
凌曜把通告全推了。
陳序氣得在電話里吼了半小時,最後丟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掛了。凌曜想得很清楚。
他輕手輕腳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外面的天是灰藍色的,有幾縷雲被染成淡橙色。九月的早晨有點涼,窗戶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回頭看了一眼祁晏深,然後走進衛生間,用溫水浸濕一條毛巾,擰乾,拿了出來。
他在床邊坐下,輕輕給祁晏深擦臉。
從額頭開始,到鼻樑,到臉頰,到下巴。動作很輕很輕,像怕碰壞什麼。
擦到耳廓的時候,祁晏深的虎耳輕輕顫了一下。
凌曜停住。
「醒了?」他輕聲問。
祁晏深睜開眼。
暗紅色眼眸有些失神,過了好幾秒才聚焦在凌曜臉上。
他看了凌曜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幾點了?」
「六點一刻。」凌曜把毛巾放回床頭,「還早,你再睡會兒。」
祁晏深搖搖頭。他想坐起來,動了一下,眉頭就皺起來。
凌曜趕緊扶住他,把枕頭墊高,讓他靠好。
「慢點,」他說,「你身上還有傷。」
祁晏深靠在那兒,垂下眼,看著自己左腕上纏著的厚厚紗布。
那道新傷被遮住了。但紗布下面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他的虎耳慢慢壓平了一點。
凌曜看見了,伸手握住他沒輸液的那隻手。
「餓不餓?」他問,「我讓人送了粥來,在保溫桶里。還是熱的。」
祁晏深搖搖頭。
「那喝水?」
還是搖頭。
凌曜沒鬆手。他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一點,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
「那你想幹嘛?」他問,「我陪你。」
祁晏深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凌曜,看著那雙冰藍色眼睛裡的血絲,看著他下巴上冒出來的青色胡茬,看著他有些亂的銀灰色短髮。
三天了。他一直在這兒。
晚上睡那張又窄又硬的陪護椅,白天守在床邊哪兒都不去。
餵他喝水,餵他吃藥,給他擦臉,給他換藥。
絮絮叨叨說著有的沒的,有時候是今天吃什麼,有時候是窗外飛過一隻鳥,有時候是他小時候的事。
他從來沒問過「為什麼」。
沒問過那天晚上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沒問過病歷上那六次記錄。沒問過任何讓祁晏深難以回答的問題。
他只是在這兒。
祁晏深的虎尾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尾尖輕輕碰了碰凌曜搭在床邊的小腿。
凌曜低頭看了一眼,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尾巴動了,」他說,「看來今天狀態好一點。」
祁晏深沒說話。但他的虎尾又動了一下,這次尾尖翹起來一點,在凌曜小腿上蹭了蹭。
凌曜的豹尾也跟著晃起來。
「你知道嗎,」他說,「你尾巴動的時候,我尾巴就想動。像有什麼傳染一樣。」
祁晏深看著他,暗紅色眼眸里有一點光。
「傻子。」他輕聲說。
凌曜笑了。那個笑有點疲憊,但確實是笑。
「就傻,」他說,「傻一輩子也行。」
陽光慢慢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輸液泵偶爾發出輕微的嘀嘀聲,還有兩條尾巴輕輕晃動的沙沙聲。
九點多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凌曜的豹耳豎起來:「誰?」
「是我。」外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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