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傷疤
祁晏深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收緊一點。
「……不用。」
「要。」凌曜說,「天天來。給你澆水,給你做飯,給你揉膝蓋,給你暖尾巴。」
祁晏深沒說話。
但他的虎尾,極其輕微地、極其緩慢地,在凌曜腿邊晃了一下。
不是顫抖,是真的晃。
很輕,很小,但確實是晃。
凌曜感覺到了。
他把祁晏深抱得更緊一點,但又不敢太緊。
「你的尾巴,」他說,「剛才晃了。」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豎起一點。
「……沒有。」
「有。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凌曜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沒看錯,」他說,「它晃了。它還記得怎麼晃。」
祁晏深看著他。
月光照在兩個人中間,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
他的虎尾,在凌曜腿邊,又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這次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著那條尾巴,那條三年沒好好晃過的尾巴,正在以極小的幅度,輕輕地、試探性地晃著。
尾尖翹著,像三年前一樣。
凌曜笑了。
那個笑,是這三年來第一次真正開心的笑。
「你看,」他說,「它想我了。」
祁晏深沒說話,但他的虎尾,晃得更明顯了一點。
夜深了。
凌曜沒有走。
他坐在沙發上,祁晏深坐在旁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窗台上的藍雪花在月光里輕輕晃著。茶几上放著兩杯水,都是祁晏深倒的。
凌曜的豹尾搭在沙發上,尾尖垂著,偶爾晃一晃。
祁晏深的虎尾垂在地上,尾尖輕輕點著地磚。
不是疼,是放鬆下來的節奏。
「你膝蓋,」凌曜開口,「現在疼不疼?」
祁晏深搖頭。
凌曜看著他。
「又騙人,」他說,「你剛才走路的時候,左腳頓了兩下。」
祁晏深沉默。
凌曜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讓我看看。」
祁晏深往後縮了一下。
「讓我看看。」凌曜又說,抬頭看著他,冰藍色眼睛很亮,「我就看看。不碰。」
祁晏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撩起左邊的褲腿,膝蓋露出來。
凌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膝蓋不是正常的膝蓋。
關節變形,皮膚上有一圈一圈的疤痕,那是跪在釘板上留下的,每一個圈都是一根釘子。有些疤痕已經淡了,有些還是深紫色。
膝蓋骨的位置凸起一塊,那是釘子頂過的地方。
凌曜的豹耳完全壓平。
他伸出手,懸在膝蓋上方,不敢碰。
「這是……」他的聲音抖了,「釘板?」
祁晏深點頭。
「跪了多久?」
「七十二小時。」
凌曜的尾巴在地上死死纏住自己腳踝。
七十二小時。三天三夜。跪在釘子上。
他的眼眶紅了。
「還有嗎?」他問,「還有哪裡?」
祁晏深看著他,沒有回答。
凌曜抬起頭,看著他。
「還有哪裡?」他又問,聲音啞得不像話。
祁晏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解開襯衫的扣子。
第一顆。
第二顆。
第三顆。
襯衫敞開,露出他的胸膛和腹部。
凌曜看見了。
那不是一具正常人的身體。
胸口有疤,腹部有疤,肋骨的位置有疤。有些是鞭痕,橫七豎八,疊在一起;有些是燙傷,圓形的,像是菸頭;還有一道從鎖骨斜著劃到腰側,很長,很猙獰,像是刀傷。
他翻過身,讓凌曜看他的背。
凌曜捂住自己的嘴。
背上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了。
縱橫交錯的鞭痕,有些隆起,有些凹陷,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右肩胛的位置有一塊掌心大的潰瘍,還沒好透,上面貼著紗布。肩胛骨的位置還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剜過。
「這是……」凌曜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這是什麼?」
祁晏深的聲音很平靜:「烙印。」
「烙的什麼?」
「家族徽記。」他頓了頓,「悖逆者的印記。」
凌曜的豹耳完全失聰,轟鳴聲占據了一切。他的尾巴僵直著,一動不動。
他站起來,走到祁晏深面前。
他伸手,想去碰那些傷,又不敢。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抖得厲害。
祁晏深握住他的手。
「沒事,」他說,「早就不疼了。」
凌曜搖頭,拼命搖頭。
「騙人,」他說,「你剛才膝蓋還疼。你背上這個,還沒好透。你手腕上那些……」
他說不下去了。
他想起三年前,他看見祁晏深滿身是血地躺在懲戒室里。
但他沒看仔細。
他被拖走了,他什麼都沒看清。
他不知道那些傷後來變成了這樣。
他不知道他疼了三年。
他什麼都不知道。
凌曜抱住他。
抱得很緊,很用力。像是怕他消失一樣。
「對不起,」他把臉埋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祁晏深沒說話。
他只是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像是很多年前,他哄那個19歲的少年一樣。
「沒事了。」他說。
凌曜搖頭。
「有事。」他說,「你有事。你全身都是事。」
祁晏深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的虎尾抬起來,輕輕地,極輕地,纏住了凌曜的小腿。
「現在沒事了。」他說。
凌曜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眼角還有沒幹的淚。
祁晏深看著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他眼角的淚。
「傻不傻。」他說。
凌曜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就傻。」他說,「傻三年了。再傻三十年也行。」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豎起一點。
他的虎尾,在凌曜小腿上,輕輕晃了一下。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中天。
窗台上的藍雪花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凌曜靠著祁晏深,坐在沙發上。他的豹尾搭在祁晏深腿上,祁晏深的虎尾纏著他的腳踝。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但都不困。
很久之後,凌曜開口。
「明天,」他說,「我給你換藥。」
祁晏深低頭看他。
「背上的藥,」凌曜說,「你自己換不方便。我來。」
祁晏深沒說話。
「還有膝蓋,」凌曜繼續說,「陰雨天要熱敷。還有手腕,不能老戴著那個鐲子,得摘下來透氣。還有尾巴——」
「凌曜。」祁晏深打斷他。
「嗯?」
「你明天不是有通告嗎?」
凌曜的豹耳一僵。
他忘了。
明天下午有代言拍攝,後天有綜藝,大後天還有一場商演。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那我收工了就來。」
祁晏深看著他。
「不用天天來。」他說。
「要。」凌曜說,「天天來。」
祁晏深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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