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擁抱
凌曜抬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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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挺好。
一輪彎月掛在城市上空,清冷冷的,把雲朵染成銀灰色。
他的豹耳在月光里輕輕抖了抖。
「走吧,」他說,「你答應我的。」
祁晏深回頭看他。
暗紅色眼眸里有一點光,很淡,像是月亮落在井水裡。
「現在?」
「現在。」凌曜的尾巴輕輕晃了晃,「你說錄完帶我去看的。」
祁晏深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頭。
他們一起下樓,這次凌曜沒開自己的車,直接坐進了祁晏深的副駕駛。
祁晏深發動車子的時候,凌曜的豹尾在座位邊上輕輕晃著,尾尖翹起一點。
祁晏深看見了,沒說話。但他的虎尾在駕駛座下極其輕微地掃了一下。
車開進祁晏深住的小區,停在一棟樓下。凌曜跟著他上樓,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燈光白慘慘的,照得兩個人都有些蒼白。
凌曜看著電梯門上倒映的兩個人影,忽然說:「我以前想過很多次,你住的地方是什麼樣。」
祁晏深沒說話。
「想過可能很亂,到處都是書和資料。也想過可能很整齊,像你這個人一樣,什麼都藏得嚴嚴實實。」
電梯門打開,祁晏深走出去。
凌曜跟在後面,看著他掏出鑰匙,打開門。
門開了。
裡面很暗,沒開燈。但窗戶沒關,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
祁晏深走進去,按亮了一盞落地燈。
昏黃的光暈開來。
凌曜看見了窗台上的那盆藍雪花。
淡藍色的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葉子綠得發亮。
花盆是新的,白色的,上面還繫著一根淡藍色的絲帶,那應該是他自己系的。
凌曜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盆花。
「你系的?」他問。
祁晏深站在他身後,嗯了一聲。
凌曜伸手碰了碰花瓣,軟軟的,涼涼的。
「我種的那盆還沒開花,」他說,「可能明年。」
祁晏深沒接話。
凌曜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書架上全是書,有些翻舊了,有些還是新的。沙發是深灰色的,上面扔著一件外套。茶几上放著幾份文件和一個水杯。
沒有照片。
沒有裝飾。
什麼都沒有。
凌曜的豹耳慢慢壓平一點。
這是他住的地方。三年了,他就住在這裡。
一個人。
疼的時候一個人熬,睡不著的時候一個人躺著,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你……」凌曜開口,聲音有點啞,「你一個人住這兒?」
祁晏深點頭。
「多久了?」
「三年。」祁晏深頓了頓,「從祁家搬出來之後就住這兒。」
凌曜的尾巴僵了一下。
從祁家搬出來。那就是分手之後。
他被趕出來了?還是自己走的?
他沒問。他知道問了祁晏深也不會說。
他只是在房間裡慢慢走了一圈,看著那些書,看著那張床,很小,只能睡一個人。看著窗台上的藍雪花,看著那個孤零零的水杯。
他的尾巴越垂越低,最後拖在地上。
祁晏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看完了嗎?」他問。
凌曜回頭。
「沒看完。」他說,「我想看看你平時待的地方。」
他又走回窗邊,看著那盆花。
「你每天回來,就給花澆水?」他問。
祁晏深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嗯。」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坐在這兒看花?」
祁晏深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點頭。
凌曜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銀白色長髮垂著,虎耳微微豎起,左耳那塊缺損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凌曜忍不住伸出手。
他的手指懸在祁晏深左耳旁邊,不敢碰。
「這裡……」他開口,聲音很輕,「疼嗎?」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一顫。
他沒說話。
凌曜的手指慢慢落下去,極輕地碰了碰那塊缺損處。
那是一片光滑的皮膚,沒有毛,沒有耳廓的絨毛,只有一圈圓形的疤痕。摸上去有點硬,有點涼。
祁晏深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虎耳劇烈顫抖,虎尾應激般僵直,然後又劇烈抽搐。
那是他三年沒讓人碰過的地方。
那是他最恥辱的印記。
凌曜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塊疤痕,一下,一下。
「疼嗎?」他又問。
祁晏深閉上眼。
他的喉結動了動,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疼了。」
凌曜的手指頓住。
「騙人。」他說,「你說不疼的時候,虎耳會抖。」
祁晏深的虎耳確實在抖。一直在抖。
凌曜把手收回來,但又握住他的手。
「以後,」他說,「疼就告訴我。不疼也告訴我。什麼都告訴我。」
祁晏深睜開眼。
暗紅色眼眸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你……」
「我知道你不想說,」凌曜打斷他,「但我慢慢問。一天問一點。三年問不完就五年,五年問不完就十年。我問到你願意說為止。」
祁晏深看著他。
看著他豎得筆直的豹耳,看著他蓬鬆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看著他冰藍色眼睛裡那種他三年前見過的、但現在更亮的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後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你傻不傻。」
凌曜笑了。那個笑有點苦,有點澀,但確實是笑。
「傻。」他說,「傻三年了。」
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動了一下。尾尖翹起來,輕輕碰了碰凌曜的小腿。
凌曜低頭看著那條尾巴。
虎尾。
毛髮稀疏,環紋模糊,尾椎處有一道彎折。但它的尾尖翹著,在他小腿邊輕輕晃。
他蹲下去,伸手,輕輕握住那條虎尾。
祁晏深整個虎軀一震。
尾巴是獸人最敏感的地方之一。除了最親密的人,沒人會碰。
但凌曜握著。
握著那根毛髮稀疏的、傷過的、幾乎不會動的尾巴。用他的手心輕輕暖著。
「你的尾巴,」凌曜說,「以前很喜歡我摸。」
祁晏深沒說話。
凌曜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尾尖,那裡有一點溫度,比別的地方暖和。
「以後我也摸。」他說,「摸到它會晃為止。」
祁晏深低頭看著他。
看著蹲在地上、握著自己尾巴的那個人,看著他銀灰色的短髮,看著他雪豹耳輕輕抖著,看著他尾巴在自己腳邊輕輕晃著,那是開心的弧度。
他忽然很想哭。
三年了。
三年沒人碰過他。
三年沒人握過他的尾巴。
三年沒人說過「以後我也摸」。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凌曜握著他的尾巴,任由那條蓬鬆的雪豹尾輕輕纏上他的腳踝。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凌曜站起來,看著他。
「我能抱你嗎?」他問。
祁晏深的虎耳一顫。
凌曜看著他,等著。
等了三秒。
祁晏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虎耳低低壓著,虎尾被凌曜握著,整個人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凌曜往前走了一步。
輕輕抱住他。
很輕,很輕。
只是把手臂環過去,虛虛地攬著他的背。不敢用力,怕碰到那些看不見的傷。
祁晏深僵住了。
他的虎耳緊貼頭皮,虎尾僵直,整個人像是石頭一樣。
但三秒後,他的手抬了起來。
極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來。
然後落在凌曜背上。
也只是一個輕輕的觸碰,像是怕弄壞什麼。
凌曜把臉埋在他肩窩裡,深吸一口氣。
還是那種淡淡的、他熟悉的松木香。
混著一點藥味,一點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點別的什麼,那是疼過之後留下的味道。
「祁晏深。」他悶悶地叫。
「嗯。」
「我以後天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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