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錄音筆
他的虎尾在地上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動了一下。尾尖翹起來,碰了碰凌曜的小腿。
凌曜感覺到了。
他的豹耳慢慢豎起來一點。
但他沒說話,只是把尾巴往祁晏深手心裡又送了送。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地上,靠著牆,共享一盞昏黃的檯燈。祁晏深攥著凌曜的尾巴,凌曜握著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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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痛過去的時候,祁晏深已經出了一身汗。銀白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虎耳軟軟地垂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靠著牆,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凌曜沒有鬆手。
「好點了嗎?」他問。
祁晏深點點頭。
凌曜看著他,看著他蒼白得像紙的臉,看著他眼底下化不開的青黑。
「你多久沒好好睡過了?」他問。
祁晏深沒回答。
凌曜沒再問。
他只是把尾巴收回來,然後站起來,朝祁晏深伸出手。
「起來,」他說,「我送你回去。」
祁晏深看著他。
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乾淨,修長,手指有薄薄的繭,彈琴留下的。三年前這隻手也伸過,那時候他沒接。
現在他接住了。
凌曜把他拉起來。祁晏深站直的時候晃了一下,凌曜扶住他的胳膊。
「走得了嗎?」
祁晏深點頭。
他們走出錄音棚B,穿過走廊,走向電梯。凌曜一直扶著他的胳膊,沒鬆手。
祁晏深的虎耳低低壓著,尾巴拖在地上。但他沒躲。
電梯門打開,他們進去。凌曜按了地下一層。
停車場。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祁晏深忽然開口。
「錄音筆。」
凌曜轉頭看他:「什麼?」
「錄音筆,」祁晏深說,「落在B棚了。」
凌曜按了暫停鍵,電梯停在一層。他想了想:「我去拿,你在這兒等著。」
他走出電梯,快步往回走。
錄音棚B的門還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在調音台上看見了那隻錄音筆,黑色的,很舊,邊角都磨白了。
他拿起來,不小心碰到了播放鍵。
一個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星燎,我今天通過了教授評審……」
凌曜僵住了。
那個聲音是祁晏深的。
但比現在年輕一點,輕快一點,虎耳大概還是豎著的,尾巴大概還會晃。
「……其實更想告訴你,我養了一盆你喜歡的藍雪花。就是你說那種,淡藍色的,花期很長。我種在後山門口,等你下次來,帶你去看。」
錄音頓了一下。
「你巡演結束了吧?唱得怎麼樣?我……我本來想去的,但家裡有事。下次,下次一定去。」
又是一頓。
「你……有沒有想我?」
錄音到這裡結束。
凌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錄音日期顯示——三年前。分手後第三天。
分手後第三天。
他躺在地上,身上在流血,膝蓋在疼,耳鳴得什麼都聽不清。但他用還能動的右手,錄了這段話。
凌曜的豹耳完全失聰。他的尾巴僵直地拖在地上,尾毛一點點炸開。
他想起那條空白簡訊。
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空白。
但那是他發的。
他用那隻還能動的手,給他發了一條空白簡訊。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他知道凌曜不會信他的任何解釋。因為他想讓凌曜知道:他還活著,他還在。
凌曜把錄音筆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錄音棚B的。
他只知道他回到電梯裡的時候,祁晏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虎耳輕輕顫了一下。
「你聽了。」他說。
不是問句。
凌曜點頭。
電梯繼續往下走。
沉默。
電梯門打開,停車場到了。
祁晏深走出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疼。他的虎尾拖在地上,掃過水泥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凌曜跟上去。
「為什麼不發給我?」他問。
祁晏深沒停。
「那天……」他開口,又停住。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那天發了一條。空白的。」
凌曜的豹耳豎起。
「我看見了。」他說。
祁晏深頓了一下。
「我看見那條空白簡訊,」凌曜說,「看了三年。每次想你就翻出來看。我知道是你發的,但不知道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聲音啞下去。
「現在知道了。」
祁晏深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輛黑色的車旁邊,他停下,靠在車門上。虎耳軟塌塌地垂著,尾巴拖在地上。
凌曜站在他面前。
「你疼了三年,」他說,「我也疼了三年。」
祁晏深沒說話。
凌曜看著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暗紅色眼眸里深不見底的暗涌。
「但你比我疼。」他說,「你身上這些傷,你一個人扛。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我還說了那些話。」
祁晏深抬起頭。
「不是你的錯。」他說,「是我讓你說的。」
凌曜搖頭。
「是我說的,」他說,「是我親手推開的你。」
祁晏深的虎耳顫了一下。
「凌曜……」
「別說了。」凌曜打斷他,「你什麼都別說。讓我說完。」
他深吸一口氣,雪豹耳完全豎起。
「三年前我錯了,」他說,「我不該信你的話,不該就那麼走掉。三年後我不會了。你疼,我陪著。你不想說,我不問。但你別想再把我推開。」
祁晏深看著他。
看著那雙冰藍色眼睛裡的光,碎過,拼起來,現在比三年前更亮。
他的虎尾在地上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動了一下。尾尖翹起來,輕輕碰了碰凌曜的小腿。
凌曜低頭看著那條尾巴。
虎尾。
毛髮稀疏,環紋模糊,尾椎處有一道明顯的彎折,那是骨裂癒合後留下的。
但他的尾尖翹著。
很小很小的一點點弧度。
像在說:我知道了。
凌曜的豹尾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打開車門。
「上車,」他說,「我送你回去。」
祁晏深看著他。
「你車呢?」
凌曜指了指旁邊那輛白色的。
「明天再來開,」他說,「今天先送你。」
祁晏深沉默了一秒,然後坐進副駕駛。
凌曜關上門,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九月的傍晚,天邊有一點點橙紅色的餘暉,把車窗染成暖色。
凌曜開著車,眼睛看著前方。
祁晏深靠在座椅上,虎耳微微豎著,看著窗外的風景。
他的尾巴垂在座位下面,尾尖輕輕地、一下一下地,點著車底。
那是他疼過之後,放鬆下來的節奏。
凌曜的豹尾搭在駕駛座邊上,尾尖偶爾晃一晃,像是無意識的。
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車裡很安靜。那種不尷尬的、柔軟的安靜。
開到祁晏深住的小區門口,凌曜停下車。
祁晏深下車,站在車窗外。
「晚上……」他開口。
「我知道,」凌曜說,「晚上錄。我會去。」
祁晏深點點頭。
他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他回頭,看著車裡那個人。
隔著車窗,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見那條雪豹尾從車窗邊探出來,輕輕晃了晃。
尾尖翹著。
像在說:我在這兒。
祁晏深的虎耳豎起來一點。
他的虎尾在地上輕輕掃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進小區。
凌曜坐在車裡,看著那條銀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的手還握著方向盤。但他的尾巴在輕輕晃,尾尖翹得比剛才更高一點。
他想起那隻錄音筆,現在還躺在他口袋裡。
「等你下次來,帶你去看。」
他輕聲說:「下次,是哪次?」
沒人回答。
但他知道,會有下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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