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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基因痛

  錄音棚A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祁晏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虎耳軟塌塌地垂著,虎尾拖在地上,尾尖輕輕點著地磚。

  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左手搭在膝蓋上,手腕上的鉑金手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凌曜看著那隻手鐲。

  三年前沒見過這個。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

  祁晏深往後縮了一下。

  凌曜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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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看看。」他說。

  祁晏深搖頭。

  「讓我看看。」凌曜又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祁晏深的虎耳劇烈顫抖。他的左手死死攥著褲子,指節發白。

  凌曜沒有再問。

  他只是把手伸過去,輕輕地、極輕地,握住了那隻手。

  祁晏深整個人僵住。

  三年了。

  三年沒有人碰過他的手。

  那隻手上全是疤,舊的新的,疊在一起,像一張寫滿痛苦的地圖。他不敢讓人看見,不敢讓人知道。所以他戴著手鐲,穿著長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但現在凌曜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沒有躲。

  他的虎尾在地上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動了一下。尾尖翹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凌曜沒有強行摘手鐲。他只是握著,用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手背。

  「疼嗎?」他問。

  祁晏深搖頭。

  凌曜看著他。

  「你撒謊的時候,」他說,「虎尾會僵。」

  祁晏深低頭,看見自己的尾巴,那條僵直著、一動不動的尾巴。

  他沉默。

  凌曜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頰邊,用雪豹耳輕輕蹭了蹭。

  「疼就說,」他說,「我在這兒。」

  祁晏深的虎耳劇烈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坐在那裡,任由凌曜握著他的手,任由那條雪豹尾輕輕地纏上他的虎尾。

  不是纏繞,只是輕輕地搭著,像怕碰疼他。

  窗外,九月的陽光照進來。

  他的虎尾,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尾尖勾起來,碰了碰那條搭著的雪豹尾。

  一秒。

  收回。

  凌曜感覺到了。

  他的豹耳完全豎起來,冰藍色眼睛裡有光閃了閃。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握著那隻手,繼續用臉頰蹭著。

  很久。

  久到陽光從窗戶這頭移到那頭。

  祁晏深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該走了。」

  凌曜沒動。

  「下午還有事。」祁晏深說,「晚上還要錄。」

  凌曜還是沒動。

  祁晏深看著他。

  凌曜抬起頭,冰藍色眼睛對上暗紅色眼眸。

  「我不走。」他說,「三年前我走了。這次不走。」

  祁晏深的虎耳顫了一下。

  「你——」

  「我知道你家裡有事,」凌曜打斷他,「我知道你身上疼,我知道你藏著很多事不想告訴我。但我不走。」

  他頓了頓,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一點。

  「你可以不告訴我,」他說,「可以繼續藏。但讓我在旁邊待著。讓我……看著你。」

  祁晏深看著他。

  看著他豎得筆直的豹耳,看著那條緊緊纏著自己尾巴的雪豹尾,看著那雙冰藍色眼睛裡碎掉又拼起來的光。

  他想起三年前,19歲的凌曜蹲在他窗台上,笑著說「等我回來」。

  他想起自己那時候的虎尾,高高翹起,尾尖輕顫。

  那是他人生最後一條能正常晃動的尾巴。

  「凌曜。」他開口。

  「嗯。」

  「我……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凌曜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

  祁晏深的虎耳慢慢豎起來一點。

  「你瘦了,」凌曜說,「尾巴不會晃了,耳朵有傷,手腕上全是疤,膝蓋走路會頓。這些我都看見了。」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祁晏深。

  「但你還是你,」他說,「還是那個會在宿舍窗台上給我留燈的人。還是那個偷偷種藍雪花的人。還是那個……被我傷害過,卻還在接我電話的人。」


  祁晏深沒說話。

  他的虎尾在地上,尾尖極其輕微地、極其緩慢地,翹起來一點。

  凌曜看見了。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苦,有點澀,但確實是笑。

  「我不逼你,」他說,「我等。」

  他頓了頓,補充:「等多久都行。」

  祁晏深站起來。

  他比凌曜高一點,低頭看他的時候,銀白色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你……」他開口,又停住。

  凌曜等著。

  祁晏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那隻帶著手鐲的左手,輕輕碰了碰凌曜的臉。

  只是碰了一下。

  一觸即離。

  像怕燙著。

  「走吧。」他說,「晚上還要錄。」

  他轉身,推開門,走出去。

  凌曜站在原地,看著那條銀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他的豹耳豎著,尾巴輕輕晃著,是那種很久沒有過的、微微翹起尾尖的晃法。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剛才被碰過的地方,還有一點涼。

  那是祁晏深的指尖的溫度。

  他站在空蕩蕩的錄音棚里,忽然笑了。

  凌曜沒有走。

  他在錄音棚A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想去休息室倒杯水。

  走廊很安靜。

  下午沒什麼人,大部分工作人員都在午休或者準備晚上的錄製。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輕輕迴響,雪豹耳隨著步伐微微轉動,捕捉著每一個細小的聲音。

  經過錄音棚B的時候,他停住了。

  門虛掩著。裡面有人。

  不是說話聲,是一種很輕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呼吸,又像是壓抑著什麼的抽氣。

  凌曜的豹耳豎起來。

  他聽出來了。

  是祁晏深。

  他輕輕推開門。

  錄音棚B比A小一點,是個人錄音用的。裡面沒開主燈,只有調音台上亮著一盞小檯燈,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

  祁晏深坐在調音台前的地上,背靠著牆,銀白色長髮散落,遮住了臉。他的虎耳軟塌塌地垂著,虎尾僵直地拖在地上。


  他在發抖。

  凌曜的豹耳瞬間壓平。

  他走進去,輕輕關上門。

  祁晏深沒抬頭。但他聽見腳步聲了,虎耳微弱地朝後轉了轉。

  「出去。」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凌曜沒出去。

  他走過去,在祁晏深面前蹲下來。

  祁晏深抬起頭。

  暗紅色眼眸里有血絲,眼眶有點紅。他的嘴唇發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左手死死攥著右腕,那個戴手鐲的位置,像是要把它擰斷。

  「疼?」凌曜問。

  祁晏深沒說話。

  凌曜看見他的手在抖。看見他的虎耳在抖。看見他的尾巴,那條僵直的尾巴,尾尖在以極小的幅度抽搐。

  基因痛。

  他在梁瑜瑾發給他的資料里見過。

  鎖形劑的後遺症,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疼,沒有規律,沒有預兆,來了就只能熬。

  「多久了?」他問。

  祁晏深閉了閉眼:「……二十分鐘。」

  凌曜的豹耳壓得更低。

  二十分鐘。他一個人在這裡,蜷縮著,熬著。

  「為什麼不叫我?」

  祁晏深沒回答。

  凌曜看著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忍著疼的眼睛,看著那條死了一樣拖在地上的尾巴。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坐下來,坐在祁晏深旁邊,背靠著同一面牆。

  然後他把自己的雪豹尾輕輕遞過去,搭在祁晏深腿上。

  「疼就攥著,」他說,「我尾巴毛厚,不怕疼。」

  祁晏深低頭看著那條搭在自己腿上的尾巴,蓬鬆的,柔軟的,銀灰色的毛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尾尖輕輕翹著,在他膝蓋邊晃了晃。

  他想起三年前,這條尾巴曾經纏過他的手腕。那時候他還會笑,會說「你尾巴比狗還乖」。

  現在這條尾巴就在他手邊,近得能摸到。

  他抬起手,又放下。

  「別……」他說,「髒。」

  凌曜的豹耳一顫。

  他轉頭看著祁晏深,冰藍色眼眸里有什麼東西碎了一角。

  「你不髒。」他說,「你一點都不髒。」

  他伸手,握住祁晏深那隻縮回去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尾巴上。

  「摸。」他說,「摸多少下都行。」

  祁晏深的虎耳劇烈顫抖。

  他的手指觸到那條尾巴,軟的,暖的,帶著凌曜身上那種他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

  三年了。

  三年沒摸過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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