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劇本圍讀
九點整,錄音棚A。
凌曜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一圈人。
顧清辭坐在主位,手裡拿著平板,旁邊是幾個工作人員。祁晏深坐在角落,面前攤著劇本,銀白色長髮鬆鬆地束著,垂在肩側。
他的虎耳依然低低壓著,虎尾垂在椅子旁邊,一動不動。
凌曜在門口站了一秒。
他的豹耳豎起來,迅速掃了一圈屋內。
這是他多年舞台經驗練出來的習慣,進場先看全場。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個人身上,停住。
祁晏深沒抬頭。
但他的虎耳輕微地動了一下,朝門口的方向轉了轉。
顧清辭抬頭看他:「凌曜來了,坐。」她指了指祁晏深旁邊的位置,「晏深,你往那邊挪挪。」
祁晏深頓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往旁邊挪了一個座位。
凌曜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坐下的時候,他的豹尾不小心掃到了祁晏深的椅子腿。他趕緊把尾巴收回來,緊緊纏在自己小腿上。
祁晏深沒看他。但他的虎尾極其輕微地、在地上掃了一下。
「好,」顧清辭開口,「《雪嶺》項目今天正式啟動。我先說一下整體架構……這是一部以雪域高原為背景的全獸人陣容廣播劇,一共十二集,每集四十分鐘。晏深擔任配音導演,同時配音男主角……一個雪豹部落的族長。」
她看向凌曜:「凌曜負責主題曲創作和演唱。主題曲需要融入獸人元素,最好能體現雪豹的聽覺和發聲特點。具體方向你們倆討論。」
凌曜點頭,豹耳豎得筆直。
「今天先做劇本圍讀,」顧清辭說,「晏深,你帶一下。從第一幕開始,念男主角的台詞,其他人先聽。」
祁晏深點頭,翻開劇本。
他開口。
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胸腔里直接碾出來的。帶著一點沙啞,一點破碎感,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上。
「我叫達瓦,雪豹部落的族長。」他念,「我守在這片雪山二十三年,看著我的族人一個一個離開。雪線上升,獵物減少,他們說我守不住了。他們說,達瓦,你該下山了。」
凌曜的豹耳完全豎起來,一動不動。
他聽過祁晏深的聲音。
聽過無數次。
在耳機里,在深夜的錄音里,在他自己睡不著的時候一遍一遍循環的片段里。但這是三年來第一次,他坐在他旁邊,聽他親口念。
聲音落進他耳朵里,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口輕輕擰了一下。
祁晏深繼續念:「我不走。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等過一個人。他說他會回來。我等了二十三年。雪豹能活多久?三十年。我還有七年。七年之後,他再不回來,我就去找他。」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虎耳輕輕一顫。
凌曜的尾巴死死纏住自己小腿。
顧清辭在旁邊說:「好,這段情緒很對。凌曜,你聽出什麼感覺?」
凌曜回過神,豹耳抖了抖:「……孤獨。」
他頓了頓,補充:「不是那種空的孤獨。是那種……你知道他不會回來了,但你還是等。等到最後,等的已經不是那個人,是等本身。」
祁晏深的虎耳又顫了一下。
他沒看凌曜。
但他的虎尾,在地上極其緩慢地、掃過了半圈。
顧清辭點頭:「對,就是這個感覺。你的主題曲要寫出這種……算了,你們自己聊。繼續圍讀。」
劇本圍讀持續了兩個小時。
祁晏深念了十幾段台詞。
有憤怒的,有絕望的,有溫柔得像在哄孩子的。他的聲音像一把刀,每一刀都剜在凌曜心上。
凌曜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的豹耳始終豎著,尾巴纏著椅子腿,越纏越緊。
結束的時候,顧清辭站起來:「下午休息,晚上繼續。凌曜,晏深,你們倆留下,討論一下主題曲的方向。」
其他人陸續離開。
錄音棚A安靜下來。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隔著一米的距離,坐在同一條長椅上。
凌曜的尾巴還纏著椅子腿。他想鬆開,但一松尾巴就僵在那兒,不知道該往哪放。
祁晏深垂著眼,翻著劇本。虎耳低低壓著,虎尾一動不動。
沉默。
三十秒。
一分鐘。
「你……」凌曜開口。
「你……」祁晏深同時開口。
兩人都頓住。
凌曜的豹耳往後抿了抿:「你先說。」
祁晏深沉默了一秒,然後合上劇本:「主題曲的方向,你有什麼想法?」
公事公辦的口吻。
凌曜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這是他失望時的習慣。
但他很快壓住,開口:「我想從……等待的角度寫。」
祁晏深沒說話。
「剛才你念那段,」凌曜說,「等一個人,等了二十三年。那種感覺……」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懂。」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一顫。
凌曜繼續說:「我等過。三年。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他今天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膝蓋疼不疼。每天早上醒來,都會看手機,看有沒有他的消息。」
他看著祁晏深,冰藍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等了三年,一條消息都沒等到。」
祁晏深沒看他。
他的虎尾在地上,尾尖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
「後來我學會了,」凌曜說,「不等了。等不到了。但我寫的歌里,每一首都有你。」
他頓了頓,聲音啞下去:「我不是故意要寫你。是……控制不住。寫出來的旋律,往那個方向跑。寫出來的詞,往那個方向飄。經紀人說,你這三年寫的歌怎麼全是這種調調,我說我也不知道。」
祁晏深抬起頭。
暗紅色眼眸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該等。」他說,聲音很輕。
凌曜的豹耳豎起:「什麼?」
「我不值得等。」祁晏深說,「三年前我說的話,是真的。」
凌曜看著他。
看著他虎耳低低壓著的樣子,看著他用長發遮掩的左耳,看著那條死了一樣拖在地上的虎尾。
「你騙我。」凌曜說。
祁晏深沒說話。
「你看著我的眼睛,」凌曜說,「說你三年前說的話,是真的。」
祁晏深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三年前我說——」
「你看著我的眼睛說。」凌曜打斷他,「不是這樣看。是看著我,告訴我,你不喜歡我,你玩膩了,我讓你窒息。你說。」
祁晏深閉上嘴。
他的虎耳劇烈顫抖了一下。
凌曜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他仰著頭,從下往上看著祁晏深的臉。
「你說不出口,」他說,「因為你當時說的,不是真話。」
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抽了一下。
「凌曜……」
「那天我看見了。」凌曜打斷他,聲音開始發抖,「我看見你身上的傷。我看見你背上的血。我看見你手腕上那些……那些我從來沒見過的疤。」
他深吸一口氣,雪豹耳完全壓平。
「但我沒問。你讓我走,我就走了。你說你不喜歡我,我就信了。」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我他媽的信了。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是不是我太煩了,是不是我……真的讓你窒息了。」
祁晏深看著他。
那雙暗紅色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不是你。」他開口,聲音很輕,「是我。」
凌曜搖頭:「你別——」
「真的是我。」祁晏深打斷他,「我家……我家裡的事,你不知道。我也不想讓你知道。三年前,你來找我那天,我剛從祠堂出來。背上還在流血。膝蓋還在疼。你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睛裡全是——」
他頓住,虎耳劇烈顫抖。
「全是擔心。」他說,「全是心疼。全是……我配不上的東西。」
凌曜的豹耳慢慢豎起來一點。
「所以你就把我推開?」他問。
祁晏深沒說話。
「所以你就說那些話,讓我恨你,讓我走,讓我三年不敢聯繫你?」凌曜站起來,聲音開始變大,「祁晏深,你覺得這是為我好?」
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僵直著。
「你有沒有想過,」凌曜說,「這三年我是怎麼過的?我每天晚上睡不著,寫一堆亂七八糟的歌,第二天起來全部刪掉。我見誰都覺得煩,上台之前要灌自己半瓶酒才能笑得出來。我經紀人說我瘋了,我說我沒瘋,我只是——」
他停住。
雪豹耳完全耷拉下去。
「我只是很想你。」他輕聲說,「很想很想。想得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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