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年後的再見
他抬起手,那隻左腕上全是新傷舊傷的手,輕輕碰了碰凌曜的臉。
「聽我說,」他說,「你走。現在就走。」
凌曜抓住他的手,冰藍色眼睛全是淚:「我不——」
「凌曜。」
祁晏深又叫了他一聲。
這次,他的眼睛裡有東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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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分手吧。」
凌曜僵住了。
他的豹耳完全失聰,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尾巴死了一樣拖在地上。他抓著祁晏深的手,抓得死緊,像是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你說什麼?」
祁晏深看著他,暗紅色眼眸里什麼都沒有了。
「我玩膩了,」他說,「你的愛……讓我窒息。」
凌曜搖頭,拼命搖頭:「不,你不是認真的,你是被逼的,是他們——」
「我是認真的。」
祁晏深抽回手。
那個動作用盡了他全身力氣,他趴在血泊里,大口喘氣。
「走,」他說,「別再來了。」
凌曜跪在那裡,跪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最後是被人拖出去的。祁家的人來了,把他架起來,往外拖。
他拼命掙扎,拼命回頭看,看見祁晏深趴在血泊里,虎耳完全貼著地,虎尾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他被扔出山門。
門在他面前關上。
他站在門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收到一條簡訊。
空白簡訊。
沒有字,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是誰發的,後來他再也沒打過那個電話。
三年。
三年後的今晚,他打了。
被掛斷了。
凌曜靠著牆,手機屏幕又暗了。
他的豹耳還是耷拉著,尾巴還是拖在地上。但他慢慢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按亮手機。
他打字:「今晚唱了首歌給你。歌名叫《聽燎》。『聽』是聽見的聽,『燎』是星星之火的意思。我查過了,你名字里的晏,是日出時的樣子。深是深沉的深。日出之前,有星星。星星在燎原。」
「你種的藍雪花,我後來也種了一盆。養了三年,今年開花了。淡藍色的,很好看。」
「晚安,祁晏深。」
他點擊發送。
然後關機,把手機塞進口袋,走向慶功宴的方向。
他的豹耳依然耷拉著,尾巴依然拖在地上。但他的腳步,比剛才穩了一點。
錄音棚里,祁晏深看著手機屏幕亮起。
消息進來。
他不想看。
但他還是看了。
三行字,不長。他看了很久。
他的虎耳慢慢豎起來一點,左耳缺損處對著屏幕的光。他的虎尾在地上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動了一下。
尾尖勾起,又落下。
他放下手機,關掉錄音設備,站起來。
膝蓋疼得厲害,他扶了一下桌子。
左肋的舊傷隱隱作痛,深呼吸就會這樣,醫生說過,骨裂癒合後的後遺症,一輩子的事。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九月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有點涼。
他的虎耳在風裡微微顫抖,虎尾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藍雪花……」
他沒說完。
但他虎尾的尾尖,極其輕微地,又勾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輕輕地,應了一聲。
——
祁晏深在凌晨四點離開錄音棚。
不是想走。
是疼得坐不住了。
鎖形劑的基因痛來得沒有規律,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凌晨,有時候在他錄到一半時突然從脊椎炸開,像有人拿鋼針在他骨頭縫裡一下一下地剜。
今晚算客氣的,只是膝蓋和尾椎一起發作,讓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差點直接跪下去。
他扶著調音台,虎耳軟塌塌地垂著,等那陣眩暈過去。
左腕的手鐲硌在台沿上,他下意識轉了轉。
這個動作做了三年,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不是想摘,是確認它還在。
確認那道疤痕還被遮著。
確認自己還可以裝作一個正常人。
外面天還沒亮透。九月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點,灰濛濛的。
他的虎尾拖在地上,尾尖輕輕點著地磚,一下,兩下,三下。
是疼到極點的本能反應。
他想起昨晚那條簡訊。
「藍雪花……我後來也種了一盆。」
他閉了閉眼,虎耳微弱地顫了一下。
藍雪花。
他種在後山門口那株,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祁叔應該會澆水吧。老管家手抖,澆花的時候總是灑一半在外面,但他記得這件事。
每月家祭之後,祁晏深都會去看一眼,看著那些淡藍色的花在風裡晃。
那是他偷著種的。用凌曜送他的第一顆紐扣換的花苗。
說起來可笑。一顆紐扣,換一株花。
那是凌曜第一次演出,下台後把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扯下來塞給他,說是「幸運扣」,要他好好收著。
他收著了。
後來被關在懲戒室的時候,那顆扣子被祁承宇搜出來,扔在地上踩碎了。
他把碎片撿起來,藏在枕頭底下。
再後來,枕頭也被收走了。
但他用那顆扣子換了一株藍雪花苗。老宅後山有個老花農,是祁叔的遠親,不管閒事,只認東西。
他把扣子碎片包好遞過去,老頭看了看,點點頭,從棚子裡端出一盆花。
「藍雪花,」老頭說,「好養。給點水就能活。」
他就把那盆花種在了山門外。
祁家的人不會注意那裡,那是下人進出的地方。
每次家祭結束,他被抬出來或者自己爬出來,都能看見那幾點淡藍。
有時候能看見,有時候眼睛腫得睜不開。
但他知道它在。
祁晏深站直身體,虎耳慢慢豎起來一點。膝蓋還在疼,但能忍。他拿起包,準備離開。
門被推開。
他頓住。
門口站著凌曜。
銀灰色短髮亂糟糟的,挑染的冰藍色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雪豹耳豎得筆直,耳內白色絨毛根根分明。他像是跑著來的,胸口起伏,呼吸有點急。
他的尾巴,那條蓬鬆的、柔軟的、曾經無數次纏過自己手腕的雪豹尾,此刻僵直地垂著,尾尖微微蜷縮,勾住自己左腿腳踝。
那是凌曜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三年前是這樣。三年後還是這樣。
祁晏深看著他,虎耳下意識往後壓了壓。
左耳缺損處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昨晚那種幻痛,是真的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一抽一抽地跳。
他抬手,用垂落的長髮遮了遮左耳。
「祁老師。」凌曜開口,聲音有點啞,「這麼早。」
祁晏深沒說話。他的虎尾僵在地上,一動不動。
凌曜往前走了一步。
祁晏深的虎尾應激般往後縮了半寸,不是害怕,是本能。
那條尾巴太久沒有被觸碰過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忘了被人觸碰是什麼感覺。
凌曜看見了那個動作。
他的豹耳往後抿了抿,尾巴纏得更緊。
「……顧姐讓我早點來,」他說,聲音放輕了,「說今天要定主題曲的方向。我怕你忘了,來提醒一下。」
祁晏深看著他。
三年了。
他瘦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冰藍色,清澈得能看見底。只是那底下多了些東西:一些三年前沒有的東西。
像是碎過又拼起來的瓷,紋路還在,但勉強能用。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兩度:「沒忘。」
凌曜的豹耳微微豎起一點。
然後祁晏深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門。
「九點,」他說,「錄音棚A。」
門在凌曜身後關上。
凌曜站在原地,雪豹耳慢慢壓平。他的尾巴還纏著腳踝,但纏得沒那麼緊了。
他轉身,推開門,追出去。
「祁晏深。」
他喊了全名。
祁晏深在走廊盡頭停住。沒有回頭。虎耳卻不受控制地朝後轉,捕捉著那個聲音。
凌曜跑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比祁晏深矮一點,要微微仰頭。
他仰頭的時候,雪豹耳自然地往後抿,那是雪豹獸人表示友好的姿態。
「你……」他開口,又頓住。
他想問很多。你還好嗎?你昨晚睡了嗎?你膝蓋是不是又疼了?你為什麼要掛我電話?
但他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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