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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罰(一)

  祁家老宅在深山裡頭,開車要三個小時,再步行半小時山路。

  祁晏深每個月十五都要走這條路。

  他從小走,走到32歲。走到閉著眼睛都能數出青石板有多少塊:三千七百二十六塊,從山門到祠堂正廳。

  這天他走得比平時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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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膝蓋隱隱發脹。上次家祭跪了釘板,七十二小時。

  釘子拔出來的時候,他膝蓋上全是血洞,後來化膿,發燒,躺了半個月。醫生說以後陰雨天會疼,讓他注意保暖。

  他沒告訴任何人。

  祁叔在山門口等他。

  老管家頭髮又白了些,虎耳灰撲撲地耷拉著,背更駝了。看見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壓下去。

  「大少爺。」他迎上來,想接他手裡的包。

  祁晏深側了側身:「我自己來。」頓了頓,問,「這次……什麼事?」

  祁叔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祁晏深就懂了。

  不是例行家祭。

  是問罪。

  他走進去的時候,虎耳不自覺地壓平,虎尾僵直地拖在身後。

  祠堂正廳,祁弘毅端坐正中。左右各坐三位長老。堂兄祁承宇站在父親身側,正常虎紋的耳朵豎得筆直,眼睛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祁季恩站在更角落的位置,靦腆地低著頭,尾巴卻輕微地晃著,那是他興奮時的習慣。

  祁晏深跪下去。

  石磚冰涼,透過膝蓋鑽進骨頭裡,但今天不是石磚。

  他低頭,看見地上鋪著一張釘板。

  鐵釘密密麻麻,釘尖朝上,在燭光里泛著冷光。

  他的虎耳劇烈顫抖了一下。

  「可知為何召你回來。」祁弘毅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祁晏深的虎耳緊貼頭皮,虎尾平鋪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

  祁弘毅拿起桌上一個信封,扔在他面前。

  照片散落出來。

  是凌曜。

  翻牆進他宿舍的照片,蹲在他窗台上的照片,深夜從他宿舍樓出來的照片。還有幾張,是他們一起吃飯,一起逛街,凌曜笑著拽他袖子。

  祁晏深的虎耳劇烈顫抖了一下,左耳尖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中一樣,尖銳地疼。


  「解釋。」祁弘毅說。

  祁晏深沉默。

  祁承宇開口,聲音帶著笑:「晏深堂弟,父親問你話呢。那個雪豹小子,是你在外面養的小玩意兒?聽說還是個唱歌的……哦,戲子。」

  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僵直著,尾尖輕輕顫抖。

  「不關他的事。」他開口,聲音乾澀,「是我……」

  「是你什麼?」祁弘毅打斷他,「是你主動勾搭的?是你不知廉恥往家裡帶髒東西的?」

  祁晏深閉了嘴。

  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祁弘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白化,」他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忍了。這是祖宗降罰,我認了。但你一次次往家裡丟臉,一次次挑戰我的底線……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當父親的,真的拿你沒辦法?」

  祁晏深沒抬頭。他的虎耳已經完全失聰般耷拉著,虎尾死了一樣鋪在地上。

  「跪上去。」祁弘毅說。

  祁晏深抬起頭。

  暗紅色眼眸看著他,沒有求饒,沒有恐懼,只是平靜地看著。

  「跪上去。」祁弘毅重複,「聽不懂人話?」

  祁晏深站起來,走到釘板前。

  他低頭看著那些釘子,看著它們密密麻麻排列著,等著刺穿他的膝蓋。

  他想起凌曜。

  想起那條在他臉頰邊蹭來蹭去的雪豹尾,想起那句「等我回來」。

  他跪了下去。

  第一秒,釘子刺穿皮膚。

  第二秒,刺穿肌肉。

  第三秒,撞上骨頭。

  他沒有出聲。

  血從膝蓋滲出來,順著釘板往下流,滴在祠堂的石磚上,一滴,兩滴,三滴。

  祁弘毅坐回去,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跪著,」他說,「什麼時候想明白自己錯在哪了,什麼時候起來。」

  祁晏深跪著。

  膝蓋上的血洞開始發麻,然後劇痛,然後又是麻。釘子頂著髕骨,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細微的移動,每一次移動都是一次新的刺穿。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天色暗下來。

  祁叔偷偷進來,在他身邊放了碗水,又悄悄退出去。


  祁晏深沒動那碗水。

  他動不了。

  他的腿已經完全麻木,但他知道,只要試圖站起來,釘子會從肉里拔出來,那種疼比跪下去更甚。

  五個小時。

  六個小時。

  祁承宇來了一趟,蹲在他面前,笑著看他:「堂弟,認個錯就完了。父親吃軟不吃硬,你服個軟,說跟那小子斷了,不就沒事了?」

  祁晏深沒說話。

  祁承宇站起來,拍拍膝蓋:「行。那你繼續跪著。」走之前,又回頭,「對了,那個小戲子叫什麼來著?凌曜?我讓人查了查,挺紅啊。粉絲千八百萬的。你說,要是那些粉絲知道他跟祁家的人搞在一起,會怎麼樣?」

  祁晏深的虎耳劇烈一顫。

  祁承宇笑著走了。

  七個小時。

  八個小時。

  凌曜的巡演收官戰,十五號,就是今天。

  他現在應該在台上吧。

  八萬人。唱著歌。

  尾巴高高翹起,尾尖輕輕顫著。

  他會不會往台下看,找自己?

  他會不會想,他怎麼沒來?

  九個小時。

  十個小時。

  十一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

  凌晨三點。

  祁晏深的膝蓋已經和釘板長在一起了。血凝固了,又滲出來,又凝固。他的虎耳不受控制地抽搐,虎尾僵直著,尾尖一下下點著地,那是疼痛到達極限時,身體本能的反應。

  祁弘毅來了。

  他站在祁晏深面前,低頭看他。

  「想明白了?」

  祁晏深沒說話。

  祁弘毅點點頭:「看來還沒想明白。抬進去。」

  兩個家僕上前,把祁晏深從釘板上架起來。

  釘子從肉里拔出來的那一刻,祁晏深終於發出了一點聲音,不是喊叫,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絲氣音,像是被碾碎的風。

  他的膝蓋在噴血。

  他被架進了祠堂後面的懲戒室。

  門關上之前,他聽見祁弘毅說:「讓他好好想想。明天,繼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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