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賠罪
第229章 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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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空飄著雪花,門房老趙頭正抱著手爐打盹,忽然被一陣馬蹄聲驚醒。
「來人了!」他推了推旁邊的小廝,「出去看看。」
旁邊的小廝裹上棉襖跑出去,不一會兒又跑了回來:「趙叔,是黑山村的烏莊頭來了,說是來送年例的。」
「烏進孝?」老趙頭愣了一下,忙起身,「快去通報薔大爺。」
烏進孝是寧國府幾輩子的老莊頭,管著黑山村的田莊。以前賈珍活著的時候,這些人每次來都要在府里住上幾日,跟帳房上的人吃酒划拳,是個老油子了。
老趙頭親自迎了出去。
只見大門外停著七八輛大車,車上裝滿了麻袋,上面落了厚厚一層雪。趕車的莊丁們正跺著腳呵氣,一個個凍得臉紅鼻子紅。
當頭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黑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一臉精明的樣子。
看見老趙頭,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趙老哥!你身子骨還是這麼硬朗!」
「唉,沒幾年活頭了。大爺在裡頭等著呢,我讓人領你進去。這些車————」
「我讓莊丁們卸,你讓人給指個地方就成。」烏進孝從懷裡掏出個小荷包,悄悄塞進老趙頭手裡,「一點心意,給兄弟們買酒吃。」
老趙頭不動聲色地收了,引著烏進孝往裡走。
「大爺,烏莊頭到了。」
「讓他進來。」
烏進孝一進門就跪了下去,磕了個頭:「給大爺請安。大爺萬福金安。」
賈薔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起來吧。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給主子辦事,是奴才的本分。」烏進孝爬起來,滿臉堆笑,「大爺,今年的年例都帶來了。」
「哦?」賈薔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都帶了些什麼?」
烏進孝掰著手指頭,一口氣報了一大串,聽起來倒是豐盛得很。
賈薔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帳冊翻了翻。
烏進孝很會察言觀色,又笑道:「大爺有所不知,今年年景不好,收成比往年少了好幾成。奴才想著府上今年用度大,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莊戶們自家都勒著褲腰帶呢。」
這話說得可憐巴巴的,意思卻很明白:不是我不給,是天公不作美。而且我夠意思了,你該知足。
賈薔把帳冊放下,淡淡道:「你倒是有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烏進孝嘿嘿笑著,「大爺,這年例奴才給你送到了,銀錢上————今年實在湊不齊,莊戶們連飯都快吃不上了,能不能寬限些日子?」
賈薔聞言,眉頭微微皺起。
他雖然是寧國府的當家人,但府里的情況他再清楚不過,寧國府的底子早就空了。如今榮國府搬過來住,兩府合一府,人口多了,花銷也大了,各處都等著銀子用。
烏進孝這一手,分明是看他年輕,想糊弄過去。
「烏莊頭,我記得以前,黑山村每年交上來的年例里,現銀是兩千兩。」
烏進孝苦著臉道:「大爺明鑑,那都是老黃曆了。這些年年景不好,莊上實在————」
「年景不好?」賈薔打斷他,「今年蝗災倒是鬧了,可黑山村的地都在山腳下,蝗蟲根本沒禍害到那裡。你跟我說年景不好?」
烏進孝臉上表情僵了一下。
「大爺————」烏進孝眼珠子一轉,又擠出幾分委屈來,「大爺說的都是實情,蝗災是沒禍害到黑山村,可今年夏天那場大雨,沖了不少莊稼。這個————大爺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周邊的莊戶。」
賈薔淡淡道:「那我問你,沖的是哪塊地?沖了多少?報損了多少?」
烏進孝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這些年做假帳做慣了,哪想到會有人問得這麼細?
賈薔也不催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烏進孝額頭沁出冷汗。
賈薔看了他一眼,也沒有逼得太狠:「算了,你先下去吧。年例的事,我讓帳房重新核對。」
烏進孝一時看不透賈薔是個什麼想法,只能惶恐不安地先退了出去。
等烏進孝走後,賈薔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他倒不是怕了那烏進孝,只是心裡有些拿不準。
烏進孝跟府里許多老人都有交情,如今寧國府雖然是他當家,但榮國府那邊剛搬過來,兩府合一府,正是多事之秋。這個時候拿老莊頭開刀,難免會讓人覺得他刻薄?
賈薔出了院子,一路往東邊暖閣走去。
賈薔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女子說笑的聲音。
守在門口的丫鬟看見他,忙行禮道:「薔大爺來了。
,「三叔在裡頭?」
「在呢,幾位奶奶姑娘都在。」
丫鬟便掀開帘子讓他進去。
暖閣里燒著地龍,一掀帘子就是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賈瑛坐在臨窗的炕上,秦可卿和王熙鳳坐在對面,探春坐在一旁,四個人正圍著一張花梨木桌子打葉子戲。
秦可卿也是個會照顧人的,自打王熙鳳搬到寧國府來住,氣色確實一日好過一日。
王熙鳳如今也已經想開了,與其怨天尤人,不如先過好自己的日子。她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幾張牌,正歪著頭看秦可卿出牌。
「哎喲,你這牌打得也太慢了些。」王熙鳳笑道,「又不是繡花,磨磨蹭蹭的。」
秦可卿抿嘴一笑:「急什麼,又不是趕著投胎。」
「這話說得,倒像我催命似的。」王熙鳳撇嘴,一抬眼看見賈薔進來,「喲,薔哥兒來了。
「6
賈薔笑著問了一圈好,才在椅子上坐了。
王熙鳳看了一眼賈薔的臉色:「瞧你這一腦門子官司,怎麼了?誰惹你了?」
賈薔看向賈瑛:「三叔,黑山村的烏莊頭來了。」
「烏進孝?他來送年例?」
「是。」賈薔便把方才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道,「我讓人把年例收了,但銀錢的事還沒定。我拿不準該怎麼處置,所以來問問三叔的意思。
還沒等賈瑛開口說話。
只聽王熙鳳嗤笑一聲:「這些刁奴,慣會耍這種把戲。什麼年景不好,不過是欺負你年輕,想糊弄過去罷了。」
賈薔忙道:「我知道他在撒謊,但烏進孝是府里的老人,我怕處置不好,惹人議論。」他跟了賈瑛那麼久,其實也並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人。只是在家務事上,考慮的有些多了。
「議論?」王熙鳳冷笑一聲,「你怕什麼議論?如今你是寧府的當家人,還怕幾個奴才議論?」
「薔哥兒,你想想,我以前在榮府當家,那些管家娘子、老嬤嬤們,哪個不是幾輩子的老人?我要是顧忌這個顧忌那個,還當什麼家?」
「烏進孝這種人,看著可憐巴巴的,其實最是刁鑽。你給他三分顏色,他就敢開染坊」」
。
王熙鳳打開了話匣子,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所以這種事,一開始就不能鬆口。他交不上來,那就按規矩辦。該罰銀子的罰銀子,該撤換的撤換。」
賈瑛也開口道:「鳳嫂子說的不錯。如今是你當家,那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烏進孝的事,既然你心裡已經有數了。就用不著顧慮他是什麼老人、有什麼交情。你是主子,他是奴才,這個主次不能亂。」
「多謝鳳嬸子提點。三叔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賈瑛點點頭,也不再多說。
「行了,別在這兒站著了。」王熙鳳擺擺手,「回去辦你的事吧。年關底下事情多,別耽誤了。」
賈薔走後,王熙鳳開始催促道:「來來來,接著打,接著打。好不容易鬆快鬆快,可別讓那些雜事攪了。
秦可卿拈起牌來,捂嘴笑道:「嬸娘今兒手氣好,方才贏了我好幾貫,這是要把前些日子的虧空都補回來呢。」
「呸,我什麼時候贏你了?可卿你這張嘴,越發不饒人了。我那是讓著你呢。」
賈瑛靠在炕上,看著她們說笑。
正在這時,一個小丫鬟在門口稟道:「三爺,外頭有位柳公子求見。」
「柳公子?柳湘蓮?」賈瑛放下手裡的牌,對三人道,「你們先玩著,我去看看。」
賈瑛出了暖閣,沿著遊廊往前廳走去。
雪還在下,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幾個小廝正在掃雪,看見賈瑛過來,忙讓到一邊。
到了前廳,柳湘蓮正站在門口抖落身上的雪花。
「柳兄什麼時候回的京?」賈瑛拱了拱手。
柳湘蓮抱拳道:「昨天剛到京城。賈大人,冒昧登門,打擾了。」
「哪裡話,柳兄請進。」賈瑛側身讓他進去,又吩咐小廝上茶。
兩人坐下後,柳湘蓮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辭。
賈瑛也不催促,靜靜地等著。
片刻後,柳湘蓮才開口道:「賈大人,其實我今日登門,是來賠罪的。
「賠罪?」賈瑛挑了挑眉,「柳兄這話從何說起?」
柳湘蓮便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了。
原來是馮紫英得知他回京的消息,便在太白居擺酒給他接風。席間除了馮紫英,還請了幾個作陪的,其中就有薛蟠。
「那薛蟠多飲了兩杯,便開始不老實。」柳湘蓮說到這裡,臉色微沉,「先是對我言語輕佻,後又動手動腳。我忍了幾次,他越發得寸進尺,我便將他打了一頓。」
「我打完之後才得知,這薛蟠是賈府的親戚。賈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卻打了府上的親戚,實在過意不去,特來賠個不是。」
柳湘蓮說完,便抬眼去看賈瑛的神色。
他與賈瑛交情不算深,只在上回繕國公府案時有過交集。那次若不是賈瑛手下的人及時趕到,他怕是要折在裡面。這份救命之恩他一直記著,所以今日打了薛蟠,心中著實過意不去。
誰知賈瑛聽完,只是淡淡一笑:「我當是什麼大事。柳兄不必在意,那薛蟠本就是無法無天的性子,受些教訓也是應當的。
柳湘蓮一怔:「賈大人不怪罪?」
「他雖是我家親戚,卻也不是我賈家的人。他在外頭惹是生非,自有他薛家的人管,與我何干?」
柳湘蓮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拱手道:「賈大人寬宏大量,湘蓮感激不盡。」
「柳兄客氣了。倒是那薛蟠,傷得如何?」
「我下手有分寸,那薛蟠不過是皮外傷,養幾日就好了。」
賈瑛笑了一聲:「柳兄還是下手輕了。」
柳湘蓮聽出賈瑛話中對薛蟠的不屑,心中更是安定。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賈瑛留柳湘蓮用飯,柳湘蓮推辭不過,便留了下來。
卻說薛蟠被人抬回住處,一路上哼哼唧唧,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樑上都破了皮。
薛姨媽看見兒子這副模樣,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問道:「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誰把你打成這樣?」
薛蟠齜牙咧嘴地道:「還不是那個柳湘蓮!我不過跟他開幾句玩笑,他就動起手來了一」」
薛姨媽一邊讓人請大夫,一邊罵道:「哪裡來的破落戶,敢打我兒子?你舅舅如今雖然不在京中,可咱們也不是好欺負的!」
寶釵站在一旁,看著薛蟠那副狼狽樣子,心中不覺有些煩悶。
她對自己這個哥哥再了解不過,什麼「開幾句玩笑」,只怕又是酒桌上胡鬧,惹惱了人家。
「娘,先別急著罵人。等大夫看過了再說。」
等大夫來了,給薛蟠檢查了一番,說是皮外傷,沒有大礙,開了些活血化瘀的藥就走了。
薛姨媽這才鬆了口氣,又罵了柳湘蓮幾句,末了道:「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寶釵聽了,忙勸道:「母親,這事兒本來就不光彩。哥哥在外頭吃酒鬧事,被人打了,傳出去也不好聽。咱們若是再去尋人家麻煩,豈不是鬧得滿城風雨?」
薛姨媽猶豫道:「那難道就這麼算了?你哥哥被人打成這樣,咱們就這樣認了?」
薛蟠躺在床上,聽見這話,不服氣地嘟囔道:「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寶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哥哥若是咽不下這口氣,那就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少喝些酒,少在外頭惹事,自然就不會再有這種事。」
薛蟠被噎得說不出話,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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