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和離書 玉如意
第230章 和離書 玉如意
次日便是掃塵日。
寧國府上下忙成一片,丫鬟婆子們拿著掃帚、抹布,各處灑掃除塵。
賈瑛一早便去了五城兵馬司都指揮使衙門,年底事情多,各處都要巡查,一直忙到下午才回府。
剛進二門,就看見賈薔站在廊下,正跟一個管事說話。
看見賈瑛,賈薔便讓那管事退下,迎了上來:「三叔,烏進孝的事處置了。」
「哦?怎麼處置的?」
「我讓人查了黑山村這些年的帳目,查出他貪墨了三千多兩銀子。我讓他把虧空補上,革了他莊頭的差事,換了副莊頭劉貴接任。」
賈瑛點點頭:「他沒有鬧?」
「鬧了。」賈薔冷笑一聲,「跑到我面前哭窮,說什麼幾輩子的老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沒理他,讓人把他撐出去了。
賈瑛心中暗暗點頭。
「做得不錯。不過你要記住,處置一個烏進孝不難,難的是把規矩立起來。如今你是寧府的當家人,該嚴的地方要嚴,該寬的地方也要寬。一味嚴苛,底下人會有怨氣。一味寬縱,底下人就會欺你年輕。」
「三叔教誨,侄兒記下了。」
柳湘蓮昨天在賈瑛再三要求下,在寧國府住下了。
賈瑛讓人在東跨院收拾了一間廂房出來,被褥鋪蓋一應都是新的,又撥了個小廝過去伺候。柳湘蓮推辭不過,只得受了。
賈瑛與賈薔分開後,便前往柳湘蓮那,打算再勸勸他。儘管柳湘蓮之前拒絕了他的招攬,但他覺得柳湘蓮這人,既有膽識,又重情重義,在外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實在是有些太可惜了。
「柳兄,」賈瑛給柳湘蓮親自斟了一杯酒,「你考慮得如何了?」
柳湘蓮端著酒杯,沉默了片刻:「賈大人的好意,湘蓮心領了。只是我這人散漫慣了,受不了官場的拘束。再者,我又沒有什麼功名在身,貿然入仕,只怕會給賈大人添麻煩。」
「柳兄這話就見外了,什麼麻煩不麻煩的。至於出身功名,那都是虛的。我用人只看三條,有沒有本事,有沒有擔當,有沒有骨氣。這三條,柳兄都占了。」
柳湘蓮聞言,神色微微動容,卻還是搖了搖頭:「賈大人抬舉我了。我不過是個浪蕩子,四處遊蕩慣了,哪裡當得起這樣的評價。」
「柳兄過謙了。別的不說,就上回繕國公府那樁案子,柳兄一個人就敢闖進拐子窩,這份膽量,不是誰都有的。柳兄這樣的人,若是在江湖上蹉跎一生,未免可惜了。」
柳湘蓮沒想到賈瑛如此看重他,右手緊緊握著酒杯,指節微微泛白。
他抬起頭,看著賈瑛,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賈大人,你就不怕我是個白眼狼,將來得了勢,反咬你一口?」
賈瑛聞言笑了,他知道柳湘蓮心動了:「柳兄要是那種人,我也不會費這番口舌了。」
柳湘蓮怔了怔,隨即也笑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朝賈瑛深深一揖:「賈大人如此看重,湘蓮若是再推辭,那就真是不識抬舉了。只是————」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坦誠:「我有一句話要說在前頭。」
「柳兄請講。」
「我答應,是因為賈大人看得起我,也是因為我想做點實事。但我這個人性子直,不會逢迎拍馬,也不會趨炎附勢。若是將來做了什麼讓賈大人為難的事,還請賈大人見諒。」
賈瑛聞言,不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
「柳兄放心,我賈瑛也不是那等畏首畏尾之人。你只管放手去做,出了事,我兜著。
「」
柳湘蓮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消散了,再次拱手道:「既如此,湘蓮就多謝賈大人盛情了。」
賈瑛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來,坐下喝酒。」
兩人重新坐下,推杯換盞,氣氛比方才輕鬆了許多。
「柳兄,既然你答應了,我就先說說安排。我想讓你先去裘良手下,做個副指揮。你跟著他,先熟悉熟悉衙門裡的事務。」
柳湘蓮點點頭:「我聽賈大人的安排。」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賈瑛讓丫鬟又燙了一壺酒來。
兩人就著幾碟小菜,邊喝邊聊,不知不覺已是掌燈時分。
賈瑛從柳湘蓮處出來,腳步輕快,嘴角噙著笑意。
賈瑛對於能將柳湘蓮收入麾下,還是很高興的。於公於私這都是一樁好事。此人膽識過人,又重情義,將來必能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
穿過穿堂,賈瑛徑直往秦可卿住的院子走去。
秦可卿聞到他一股酒氣,忙扶著他坐下:「怎么喝了這麼多酒?」
「不多,幾杯而已。」
秦可卿蹙了蹙眉,朝外間喊道:「寶珠,去煮一碗醒酒湯來。」
外間傳來寶珠應聲的腳步。
不多時,寶珠端了醒酒湯進來,放在榻邊的小几上,便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秦可卿端起碗,遞到賈瑛面前:「趁熱喝了,免得明日頭疼。」
賈瑛接過碗,三口兩口喝完,把空碗放回几上。
他轉過身,看著秦可卿。
燈光下,秦可卿烏髮松松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的頸子。眉目如畫,唇若塗脂,即便沒有刻意打扮,也自有一番動人風韻。
「看什麼?」秦可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瞼,臉頰微微泛紅。
賈瑛沒答話,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
秦可卿疑惑地接過,展開來看。
紙上的字跡,讓她很是熟悉。
秦可卿的手微微顫抖,目光死死盯著那幾行字,一字一句地看過去。
「————兩情不諧,難以白首————,各還本道————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和離書。
賈蓉寫的和離書。
落款處,賈蓉按了手印,還有保人的簽名。
秦可卿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賈瑛,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賈瑛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這是我派人去遼東,讓他寫的。我答應他,只要寫了,就讓他在那邊衣食無憂。」
秦可卿咬著唇,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是沒想過這件事,但她從未開口向賈瑛提過。
賈蓉雖然被流放,但名義上還是她的丈夫。只要這層名分還在,她和賈瑛之間就始終隔著一道牆。
如今,這道牆沒了。
「有了這封和離書,」賈瑛的聲音低沉溫柔,「你和賈蓉就不再是夫妻了。雖說這事不好聲張,但你可以繼續住在寧國府,沒人會說什麼。就算將來————」
他目光直視著秦可卿的眼睛。
「就算將來有人把咱們的事捅到外面去,你也不用怕。你不是賈蓉的妻子了,你做什麼,都是你自己的事,誰也管不著。」
秦可卿再也忍不住,撲進賈瑛懷裡,放聲哭了出來。
她哭得渾身發抖,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恐懼、不安,全都哭出來。
自從賈瑛出現後,給了她從未有過的安全感,讓她知道,原來她也可以被人珍視,被人護在身後。
但她心裡始終有一根刺。
她是賈蓉的妻子,這是改不了的事實。她和賈瑛的事若是傳出去,她就是個不守婦道的淫婦,是要被沉塘的。
現在,這根刺被拔掉了。
賈瑛摟著她,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需要哭一場。
過了好一會兒,秦可卿的哭聲漸漸小了,她從賈瑛懷裡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還掛著淚痕。
「你什麼時候————派人去的?」
「從揚州回來之後。一直沒告訴你,是想等事情辦妥了再說。」
秦可卿咬了咬唇:「他————肯寫?」
「開始不肯。」賈瑛淡淡道,「後來我讓人告訴他,寫了,在那邊有人照應,衣食無憂。不寫,那就自生自滅。」
「賈瑛,」秦可卿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他再也不是她的三叔,「謝謝你。」
賈瑛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謝什麼,這是我該做的。」
秦可卿閉上眼,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踏實。
她忽然想起什麼,睜開眼,有些緊張地問:「這封和離書————別人知道嗎?」
「除了你我,還有派去辦事的人,沒有別人知道。你不必擔心,在外人眼裡,你依舊是寧國府的蓉大奶奶。」
秦可卿點了點頭。
她知道賈瑛這樣安排是為了保護她。雖說有了和離書,但這種事若是傳出去,難免會惹來閒言碎語。
「不過,」賈瑛話鋒一轉,「若是將來有什麼變故,這封和離書就是你的護身符。」
賈瑛伸手擦了擦秦可卿臉上的淚痕:「好了,別哭了。哭腫了眼睛,明日怎麼見人?」
秦可卿破涕為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還不都是你害的。」
「好好好,是我害的。」賈瑛笑著認錯,「那我賠罪,你想讓我怎麼賠?」
秦可卿想了想,忽然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這樣賠。」
賈瑛一愣,隨即笑了,將頭埋了下去。
隔壁房裡,王熙鳳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睡不著,是因為隔壁。
王熙鳳側過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可耳朵不聽話。
那邊傳來一陣陣不可描述的聲音。
像是秦可卿的聲音,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
悶悶的。
王熙鳳猛地睜開眼,暗罵了一聲。
她怎麼會不知道那是什麼動靜。
搬來這些日子,她可沒少聽。
頭一回聽見的時候,她還以為是鬧耗子,支棱著耳朵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臊得她把被子蒙在頭上,一整夜沒敢翻身。
後來聽得多了,倒也習慣了。
只是習慣歸習慣,每到這種時候,她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痒痒的,撓不著,抓不住。
隔壁的動靜漸漸大了起來。
床板的吱呀聲,夾雜著秦可卿的喘息,還有賈瑛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哄什麼。
王熙鳳只覺得臉頰發燙,心跳得厲害。
她咬了咬唇,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枕頭底下摸了摸。
指尖觸到一件冰涼的東西。
玉如意。
這是她嫁到賈家時,陪嫁的壓箱底物件。通體碧綠,雕工精細,握在手裡滑溜溜的,涼絲絲的。
她把這東西帶在身邊許多年了,從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可自從搬到寧國府,自從開始聽隔壁的牆根,這東西就變得不一樣了。
王熙鳳把玉如意緊緊攥在手中。
同時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嗓子眼有些發乾。
王熙鳳盯著玉如意看了片刻,咬了咬牙,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了進去。
被窩裡又黑又悶。
她閉上眼,耳邊是隔壁傳來的動靜。
玉如意貼著她的掌心,冰冰涼涼的。
她把手伸進了被子裡。
中衣的布料有些粗糙,磨得她有些疼。
隔壁的聲音忽然停了片刻,隨即又響了起來。
王熙鳳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加快了動作,整個人都繃緊了。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賈璉的樣子,一會兒又是賈瑛的臉。
賈瑛。
要是————要是當初她嫁的是賈瑛,而不是賈璉那個窩囊廢,她王熙鳳何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收不住了。
王熙鳳的手抖得更厲害,玉如意在被子底下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她猛地睜開眼,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了聽。
隔壁還在繼續,沒人注意到她這邊。
她鬆了口氣,又閉上了眼。
腦子裡那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晰。
被子底下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她的喘息變得粗重起來,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體內鑽出來。
王熙鳳整個人猛地繃緊,攥著玉如意的手死死抵住。
那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
片刻之後,她癱軟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被子還蒙在頭上,又悶又熱,汗把中衣都浸濕了。
隔壁的動靜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偶爾的幾句低語,和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在收拾什麼。
王熙鳳慢慢把被子拉下來,露出臉。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在她滾燙的臉上,涼絲絲的。
她側過頭,看著枕頭旁邊那個玉如意。
碧綠碧綠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王熙鳳伸手把它拿起來,用帕子仔細擦乾淨,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出來。
王熙鳳啊王熙鳳,你怎麼就混成了這個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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