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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殺雞儆猴

  第213章 殺雞儆猴

  翌日,天邊尚是一片墨色。

  英蓮端了熱水進來,非要伺候賈瑛洗漱更衣。秋紋和碧痕也很知趣,沒跟她搶。

  「爺,今日要大朝會?」英蓮一邊替他整理朝服,一邊輕聲問道。

  「嗯。」賈瑛張開雙臂,任她伺候,「你在家好好陪著你娘,有什麼事就讓人去兵馬司傳話。」

  「知道了。」英蓮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爺,昨日薛家太太打發人送了四色禮來,說是賠罪的。我娘不敢收,來人硬是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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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妨,收了便收了。回頭讓人回個禮就是了。」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班而立。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承泰帝話音剛落,賈瑛便從班列中走了出來。

  「臣,五城兵馬司都指揮使賈瑛,有本奏。」

  承泰帝微微頷首:「講。」

  賈瑛站定,聲音清朗:「臣奉旨督理兩淮鹽政,查得鹽務積,已具折呈報。臣以為,兩淮鹽務之,根源在於綱法。綱商世襲壟斷,把持鹽引,操縱鹽價,官商勾結,私鹽橫行,國課日虧,民生愈困。臣請革除綱法,推行票鹽之法。」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嗡嗡聲四起。

  戶部尚書孫廣源眼睛一亮,差點沒當場叫好。他管著國庫,最清楚銀子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這些年鹽稅不增反減,銀子都進了誰的腰包,他心裡明鏡似的。

  可也有人臉色變了。

  右都御史陳謙第一個站了出來:「陛下,賈瑛所言,臣不敢苟同。綱法行之百年,自有其道理。鹽商行鹽,乃是定例,貿然更張,恐生事端。敢問賈大人,何為票鹽之法?此法有何憑據?可行不可行?」

  賈瑛不慌不忙,轉過身來,面朝群臣,朗聲道:「既然陳大人問起,本官便仔細說一說。」

  「如今的綱法,是什麼樣子?由數家總商、數百家中小散商把持。鹽引世襲,父傳子,子傳孫,外人不得插手。鹽商拿著鹽引,便可壟斷一方的賣鹽權。百姓要買鹽,只能從他們手裡買。他們說多少價,便是多少價。百姓吃不起,只能買私鹽。私鹽販子因此坐大,成了鹽梟,橫行地方。朝廷收不到鹽稅,百姓吃不起官鹽,銀子全進了鹽商腰包。」

  他說得很明白,殿內不少官員暗自點頭,但也有很多對此嗤之以鼻。畢竟在大部分官員心裡,百姓吃不吃鹽與他們並無關係。

  賈瑛緊接著話鋒一轉:「而票鹽法,只有一條。不論何人,只要照章納稅,便可向官府請領鹽票,憑票赴鹽場買鹽,運往各地販賣。一引鹽,官府只收一道稅,賣多賣少,全憑本事。」


  陳謙冷笑一聲:「說得輕巧。若人人都能販鹽,豈不亂套?今日張三領了鹽票,明日李四也來領,後日王二麻子也來領,人人都去販鹽,鹽價固然是低了,可鹽商怎麼辦?那些世代經營鹽務的商人,一朝之間丟了飯碗,難道不會生亂?」

  「陳大人問得好。」賈瑛語氣不疾不徐,「請諸位大人想一想,如今的鹽商,是靠著什麼吃飯?是靠著自己的本事,還是靠著朝廷給的鹽引?」

  陳謙一愣。

  賈瑛繼續道:「鹽商手裡那張鹽引,不是他們自己掙來的,是朝廷給的。朝廷為什麼給鹽引?是為了讓他們替朝廷收稅、運鹽、平抑鹽價。可他們做到了嗎?沒有。他們拿著鹽引,壟斷市場,哄抬鹽價,中飽私囊。鹽稅年年虧空,鹽價年年上漲,百姓怨聲載道。

  這樣的鹽商,朝廷憑什麼要養著他們?」

  他轉向承泰帝,拱手道:「陛下,臣在揚州時,見過灶戶是怎麼過日子的。那些煮鹽的百姓,一年忙到頭,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煮出來的鹽被鹽商低價收走,轉手賣出十倍、

  二十倍的價。灶戶窮得叮噹響,鹽商富得流油。這公平嗎?」

  承泰帝面色沉沉,沒有說話。

  陳謙卻依舊不依不饒:「賈大人說得固然有理,可改革不是砸爛了重來。鹽商經營百年,牽一髮而動全身。若貿然廢了綱法,那些鹽商手中的存鹽、鹽引、鹽場,如何處置?

  他們若聯合起來罷市、抗稅,甚至勾結鹽梟作亂,誰來收拾?」

  「陳大人多慮了。」

  賈瑛面向群臣:「本官在揚州,查抄了劉、吳、胡三家總商,後抄了周、汪、馬、孫四家。結果如何?剩下的大小鹽商,沒有一個敢鬧事。為什麼?因為他們知道,朝廷若要動他們,不過是一道旨意的事。他們的富貴,是朝廷給的,朝廷也能收回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至於陳大人說的罷市、抗稅、勾結鹽梟,本官以為,這恰恰說明綱法非改不可。鹽商之所以敢跟朝廷叫板,就是因為他們手裡握著鹽引,握著壟斷權,覺得朝廷離不開他們。票鹽法一旦推行,鹽引不值錢了,壟斷沒了,他們還有什麼底氣跟朝廷作對?到那時候,不是鹽商說了算,是朝廷說了算。」

  「賈大人說得好聽,可這票鹽法,說到底不就是與民爭利嗎?」禮部侍郎韋述站了出來,冷笑道,「鹽商世代經營,家業都在鹽務上。你一道旨意下去,就斷了人家的生路?」

  賈瑛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道:「韋大人,本官想請教一句。鹽商的生路是生路,天下百姓的生路就不是生路了嗎?鹽商一家一姓的富貴,跟千萬百姓吃不吃得起鹽,哪個更重要?」

  韋述被噎了一下,臉色難看。


  賈瑛又道:「再者,臣說的票鹽法,不是不讓鹽商做生意。鹽商若願意,一樣可以領鹽票販鹽。只是從此以後,他們不能再靠著鹽引吃壟斷飯了。要賺錢,就得憑真本事,把鹽價降下來,把鹽的質量提上去。這樣的鹽商,朝廷不但不反對,還要扶持。」

  孫廣源適時站出來,沉聲道:「陛下,臣以為賈瑛所言極是。戶部歷年帳冊清清楚楚,鹽課虧空一年比一年嚴重。若再不改革,不消十年,鹽稅將徹底崩壞。臣掌戶部,日夜為此憂慮。票鹽法雖然大膽,卻正中要害。」

  承泰帝看了孫廣源一眼,微微點頭。

  可反對的聲音依舊不小。

  「陛下!」陳謙又站了出來,這次他沒有直接反駁票鹽法,而是換了個角度,「臣並非反對改革,只是賈瑛此人,行事跋扈,手段狠辣。他在揚州擅自斬殺朝廷命官,抄沒鹽商家產,如今又要推行票鹽法,臣恐他借改革之名,行攬權之實。」

  「陳大人說得對。」韋述附和道。

  這話直接將矛頭從鹽法轉向了賈瑛本人。

  賈瑛冷笑一聲:「韋大人,揚州守備帶兵圍攻欽差,人證物證俱全。天子劍乃陛下所賜,准先斬後奏。本官若不斬他,難道等他來斬我?」

  「夠了。」承泰帝終於開口,打斷了他們的爭吵,「賈卿在揚州的作為,處置得當,並無不妥。」

  可陳謙並不甘心,咬了咬牙,又道:「陛下聖明,臣不敢質疑。只是,票鹽法關係重大,臣懇請陛下發交內閣詳議,召集六部科道共同商議,再行定奪。」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際意思就一個字「拖」。

  票鹽法一旦發交內閣詳議,那就是沒完沒了的扯皮。今天你提個意見,明天他改個條款,拖上一年半載都不稀奇。等拖到冷了場,這變法也就無疾而終了。

  承泰帝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賈瑛,又看了一眼內閣首輔齊淵和次輔陳文弼,最後將目光落在陳謙身上。

  承泰帝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陳卿倒是謹慎。」

  陳謙聽不出皇帝這話是褒是貶,只能低頭道:「臣不敢,臣只是為國事計。」

  「為國事計————」承泰帝喃喃重複了一句,忽然抬高了聲音,「好,那朕也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為國事計!」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站起身來。

  殿內所有官員齊齊跪下,山呼「陛下息怒」。

  承泰帝沒有理會:「來人!把東西抬上來!」

  殿門大開,四個太監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楠木箱子,步履艱難地走進殿來。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是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賈瑛。」

  「臣在。」

  「你來說,這是什麼。」

  賈瑛上前一步,朗聲道:「回陛下,此箱所藏,乃是揚州總商所記的私帳,帳冊詳細記錄了鹽商每年向朝中官員行賄的銀兩。」

  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叮著那口箱子,臉色煞白。

  承泰帝彎腰,親手打開了箱子。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那口楠木箱子開著,裡面的帳冊碼得整整齊齊。

  承泰帝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慢慢地踱著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群臣的心尖上。

  忠順親王站在宗親班列中,臉色已經變了。

  方才賈瑛被陳謙、韋述等人圍攻時,他還端著看好戲的姿態。可此刻,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箱子,瞳孔微縮。

  忠順親王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去看承泰帝的臉色。

  承泰帝依舊不緊不慢地渡著步,目光從群臣臉上一一掃過,像是在挑選什麼。

  「陳謙。」

  右都御史陳謙身子一顫:「臣————臣在。」

  承泰帝從箱中取出一本藍皮帳冊。

  「你方才說,賈瑛行事跋扈,手段狠辣?朕倒想問問,一個敢替朕去啃鹽政這塊硬骨頭的臣子,跟一個拿著朝廷俸祿、卻暗地裡收鹽商銀子的臣子,哪一個更跋扈?哪一個更狠辣?」

  「陛下明鑑!臣————臣從未收過鹽商一文錢!」

  「哦?」承泰帝翻開帳冊,念道,「承泰十一年三月,陳謙收銀三千兩,宋瓷筆洗一件。承泰十一年八月,陳謙壽宴,送金佛一尊————」

  他每念一句,陳謙的臉色就白一分。念到最後,陳謙整個人癱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渾身發抖。

  「還要朕繼續念嗎?」承泰帝將帳冊扔到陳謙面前。

  殿內群臣噤若寒蟬,沒人敢替陳謙說一句話。那些平日裡與陳謙交好的官員,此刻恨不得離他八丈遠。

  陳謙顫抖著雙手捧起帳冊,只看了幾行,就知道大勢已去。他猛地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臣一時糊塗,臣知罪!臣願將所收贓銀全部充公,求陛下開恩!」

  「一時糊塗?」承泰帝冷笑一聲,「朕倒覺得,你精明得很。」

  「陛下————」陳謙還想辯解,卻被承泰帝一揮手打斷。

  「來人!」

  殿外侍衛應聲而入。


  「剝去陳謙冠帶,收押,交三法司會審。他家裡有多少銀子,收了多少贓,給朕一件一件查清楚!」

  「遵旨!」

  陳謙被拖出去的時候,整個人像一灘爛泥,連求饒的話都喊不出來了。

  殿內恢復了安靜。承泰帝沒有回到龍椅上,而是站在那口箱子旁邊,目光從群臣臉上—一掃過。

  那些方才還跟著陳謙附和的官員,此刻恨不得把頭縮進脖子裡。有幾個膽小的,渾身都在打顫。

  「朕今日把這些帳冊拿出來,不是要算舊帳。」承泰帝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口上,「朕只是想問問諸位愛卿。這鹽務,該不該改?」

  雁人敢應。

  承泰帝顛不急,就那麼站著,等。

  終胡,孫丑源第一個站了出來,跪伏胡地:「臣以為,鹽務積弊已深,非改不可。票鹽之法,乃對症之藥。臣掌戶部,願全力襄助。」

  他這一跪,像是打開了某個閥門。

  兵部侍郎跟著出班:「臣附議。鹽稅關乎國本,不可再拖。」

  工部官員顛站了出來:「臣附議。」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官員站出來附議。那些方才還跟著陳謙反對的人,此刻要麼低頭不語,要麼顛跟著轉了風向。

  忠順親王臉色鐵青,還在死死盯著那口箱子,他借著鹽商的手撈了多少銀子,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如今這些帳冊落在承泰帝手裡,無異胡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他張了張嘴,抓被承泰帝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忠順王叔。」

  忠順親王硬著頭皮出列:「臣在。」

  「王叔以為,這票鹽法如何?」

  忠順親王沉亢片刻,擠出一句話來:「臣————以為可行。」

  承泰帝笑了。

  那笑容落在忠順親王眼裡,抓讓他升起一股寒意。

  「既然王叔顛覺得可行,」承泰帝轉身走回御階,在龍椅上廊下,「那朕便准了。自即日起,兩淮鹽務革除綱法,推行票鹽之法。具體章程,由戶部擬定,賈瑛協同辦理。」

  「臣領旨。」

  承泰帝目光沉沉地掃過群臣:「朕今日把話撂在這裡。票鹽法推行期間,誰敢從中作梗,別怪朕不講情面。朕不介意翻翻舊帳。」

  「退朝。」

  承泰帝拂袖而去,留下滿殿大臣面面相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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