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薛蟠生事
第212章 薛蟠生事
「大人回衙了!」
守門的番役遠遠看見賈瑛騎馬而來,一聲吆喝傳進去,整座衙門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地活泛起來。
賈瑛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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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裘良已經從衙內迎了出來,身後跟著賈琮、賈芸、賈薔,還有四司一衛的屬官。裘良比幾個月前更沉穩了些,精神頭極好,步履矯健,一見賈瑛便躬身行禮,「屬下等恭迎大人回京!」
「起來起來。」賈瑛一把扶住他,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微微上揚,「都進去說話。」
一行人簇擁著賈瑛進了衙門。
賈瑛走到主位坐下,裘良等人依次落座。
「廣恩莊和安平莊那邊如何?」
「都好。」賈芸接過話頭,「屬下前幾天剛去看了,有幾個老農說,今年風調雨順,能剩下不少存糧。」
賈瑛轉向裘良:「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京中可有什麼事?」
裘良捋了一下思路,斟酌著道:「大事沒有,小事不斷。六科給事中幾次三番到兵馬司來視察,要查咱們的帳目。
「查帳?」賈瑛眉頭一挑。
「被屬下擋回去了。兵馬司的帳目一向清楚,不怕查。但屬下覺得,他們不是真要查帳,是想找茬。想來這裡面少不了忠順親王的手筆。」
賈瑛冷笑一聲:「隨他蹦躂吧。」
「還有一事。」賈琮出聲說道,「齊國公府那邊,自大人離京後不久,齊國公府那位夫人,與陳瑞文鬧了起來。鬧得很兇,據說連祠堂里的牌位都摔了兩個。陳瑞文一怒之下,將王氏禁足在後院,連掌家權都讓她交了出來。」
賈瑛聞言不動聲色。
他離京前,曾讓馬道婆去齊國公府「點火」。這步棋本就是用來攪亂王氏心智的,王氏本就心中怨懟,再有人從旁挑唆幾句,不鬧起來才怪。
「後來呢?」
「後來王氏不知從哪裡得了消息,說是陳瑞文有意休妻。王氏娘家兄弟王善早已逃出京城,無人給她撐腰,她一急之下,竟跑到順天府去告狀,說陳瑞文寵妾滅妻。」
賈瑛險些笑出聲來。
寵妾滅妻?陳瑞文確實妾室不少。但鬧到順天府去,那就是把家醜外揚了。陳瑞文這一下怕是要恨毒了王氏。
「順天府尹沈端接了狀子,但不敢判。」裘良接過話繼續道,「這事牽扯國公府,他便推到刑部去了。刑部那邊也拖了半個月,至今沒個說法。」
「陳瑞文什麼反應?」
「據說陳瑞文氣得摔了杯子,當日便上了一道摺子,自陳治家不嚴」,請皇上降罪。皇上留中不發,只讓太監傳了口諭,說家務事不必鬧到朝堂」。」
賈瑛沉吟片刻。
承泰帝的態度很有意思。不批、不判、不和稀泥。這種處置方式,說白了就是你們自己解決,別煩朕。
「馬道婆呢?」
「已經解決了!就算陳瑞文察覺到不對,也沒有證據。」
賈瑛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好了,不說這些了。」賈瑛站起身來,「京中的事你們處置得不錯,今日先散了,你們各自去忙吧。」
眾人起身行禮後,便各自散去。
賈瑛出了衙門,沒有直接回榮國府,而是拐去了榮府后街。
如今英蓮決定跟了他,他總要將她的母親安頓好。封氏被安置在榮府后街的一處小院裡。這院子雖不算大,但乾淨敞亮,離榮國府也近,走動方便。
賈瑛剛走到巷口,就聽見一陣吵嚷聲。
「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我薛家買來的丫頭!」薛蟠的嗓門又粗又亮,隔著土牆能傳出半條街去,「我薛家花了銀子買的你,你就是我薛家的人!」
是薛蟠的聲音。
賈瑛眉頭一皺,加快腳步走過去。
小院門口圍了幾個人,薛蟠臉紅脖子粗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小廝。門內,英蓮正護著封氏,臉色發白,但眼神堅定。
「薛大爺,我已經不是薛家的人了。」英蓮的聲音很平靜,但賈瑛聽得出她在強壓著情緒,「我的身契已經燒了,寶釵姑娘也點了頭。我現在是自由身,願意去哪裡,便去哪裡。」
「放屁!你說自由就自由?我娘花了銀子買的你,你就是我薛家的!我妹妹一個姑娘家,她能做得了主?你跟我回去,這事兒我還沒跟我娘說完呢!」
說著,薛蟠伸手就要去拽英蓮的胳膊。
「薛蟠。」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卻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薛蟠的手僵在半空,慢慢轉過頭來。
賈瑛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賈————賈瑛?」薛蟠看到來人,聲音不自覺地矮了幾分,「你、你怎麼來了?」
「這話該我問你。」賈瑛走上前去,目光掃過薛蟠的手,「你在我的人家門口鬧什麼?」
「你的人?」薛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瑛兄弟,這香菱是我薛家的人。」
賈瑛揮手打斷他:「她的身契已經燒了,寶釵親手交出來的。你是覺得你妹妹做不了主,還是覺得我賈瑛說的話不算數?」
薛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雖然渾,但不是傻。賈瑛如今是什麼身份?一等伯、五城兵馬司都指揮使,別說他舅舅王子騰如今不在京,就算在京也不會輕易得罪賈瑛。他薛蟠算哪根蔥,敢跟賈瑛叫板?
他本想趁賈瑛不在,先將人帶回去,等生米煮成熟飯,賈瑛也只能認下。誰成想正好被賈瑛撞上。
但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他又覺得丟面子。
「我、我就是來看看————」薛蟠嘟囔道,「她在我家這麼多年,我娘也惦記她。」
封氏從英蓮身後站出來,顫巍巍地給薛蟠福了一禮:「薛大爺,老婆子求你了。我女兒四歲被人拐走,我找了十幾年,眼睛都快哭瞎了。如今好不容易骨肉團聚,你就發發慈悲,放過我們吧。」說著,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賈瑛看了薛蟠一眼,淡淡道:「香菱本名甄英蓮,是姑蘇甄士隱之女,幼年被拐子拐走,這才淪落至此。如今母女重逢,身契已毀,她便是良家女子。蟠兄弟口口聲聲我薛家的人」,這是要強占良民?」
薛蟠臉色變了變,他雖渾,可也知道「強占良民」這四個字的分量。若真論起來,這可是要吃官司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薛蟠自知理虧,結巴起來。
「那你是哪個意思?」
賈瑛語氣不重,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得薛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正僵持間,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薛姨媽被寶釵扶著,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丫鬟婆子,個個跑得面紅耳赤。
「孽障!」薛姨媽一進門就罵開了,拿手指著薛蟠,「你跑這裡來鬧什麼?還不給我回去!」
薛蟠見親娘來了,反倒來了精神,梗著脖子道:「娘,你來得正好!寶釵把咱家的丫頭送人了,你管不管?」
薛姨媽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薛蟠胳膊上:「你懂什麼!那丫頭的身契,是我點了頭才交出去的!你妹妹做得沒錯!你倒好,跑來這裡撒潑,你丟不丟人?」
薛蟠被拍得一縮,卻不甘心:「娘!咱家可是花了銀子的!再說,為了香菱惹出了多少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住口!」薛姨媽這下是真急了,聲音都尖了起來,「什麼銀子不銀子的?你再胡鬧,我、我就給你舅舅去信,讓他收拾你!」
一提王子騰,薛蟠總算蔫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這個做九省統制的舅舅。王子騰治軍嚴明,最恨家中子弟惹是生非,上回薛蟠在外頭喝酒鬧事,被王子騰知道了,一封書信來,罵得他半個月沒敢出門。
寶釵走上前來,朝賈瑛福了一福,輕聲道:「瑛三哥,是家兄莽撞,驚擾了封大娘和英蓮。我替家兄賠個不是。」
她說著,又轉向英蓮,柔聲道:「英蓮,你安心住下,沒人敢為難你。
英蓮眼圈泛紅,朝寶釵深深一福:「多謝寶姑娘。」
薛姨媽也過來拉了封氏的手,連聲道:「老姐姐,對不住,對不住,是我那孽障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封氏是個老實人,見薛家母子如此,反倒不安起來,連說「不妨事」。
薛姨媽又轉頭呵斥薛蟠:「還不快滾回去!再在這裡丟人現眼,我告訴你舅舅去!」
薛蟠嘴裡嘟囔了幾句,到底不敢再鬧,帶著兩個小廝灰溜溜地走了。
薛姨媽拉著封氏的手又說了幾句體己話,見封氏確實沒有記恨的意思,這才鬆了口氣0
她轉頭看向賈瑛,臉上堆起笑來:「瑛哥兒,今日這事兒實在是蟠兒不對,回頭我定好好管教他。你大人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
「姨媽言重了。蟠兄弟也是一時衝動,說開了便好。」
薛姨媽連連點頭,又看了英蓮一眼,心中不免有些可惜。
這丫頭生得好,性情也好,當初買來便覺著是棵好苗子。如今倒好,白白送了出去。
可這話她只能爛在肚子裡,如今賈瑛的身份擺在那裡,別說一個丫頭,就是十個八個,她也只能認了。
「那我們先回去了。」薛姨媽拉著寶釵,又朝封氏點了點頭,「老姐姐,改日我再來看你。」
封氏連忙福身:「太太慢走。」
薛姨媽帶著寶釵轉身離去,腳步匆匆,像是怕再多留一刻又會生出什麼事端來。
走出巷口,寶釵才輕輕開口:「娘,你不必擔心。瑛三哥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不會因為哥哥的事記恨咱們。」
薛姨媽嘆了口氣:「我倒不是怕他記恨。我是心疼那丫頭————你說你也是,怎麼就那麼痛快地把身契交出去了?」
寶釵腳步微頓,看了母親一眼,輕聲道:「娘,那身契不交行嗎?」
薛姨媽一愣。
寶釵繼續道:「封氏是英蓮的生母,母女相認,這是天理人倫。咱們留著身契不放人,傳出去像什麼話?再者,那封氏是瑛三哥親自派人找到的。瑛三哥若是主動開口索要身契,咱們給是不給?倒不如主動些,還能落個好。」
薛姨媽不說話了。
寶釵挽住母親的胳膊,聲音低了幾分:「娘,一個丫頭而已,給了便給了。咱們薛家不缺這一個。倒是藉此跟瑛三哥結個善緣,比什麼都值當。」
薛姨媽聞言,腳步一緩,側頭看著女兒。
寶釵面色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泛紅。
薛姨媽心裡一動,試探著道:「你想通了?」
「我什麼都沒說。」寶釵打斷她,垂下眼睫。
薛姨媽愣了片刻,隨即臉上露出幾分喜色來。
她怎麼會不明白?
她本就一直催寶釵多在賈瑛面前走動,但寶釵心裡卻因為黛玉而牴觸,如今看來是想通了。
薛姨媽拍了拍寶釵的手:「還是你想得長遠。娘聽你的。」
母女二人說著話走遠了,巷子裡重歸安靜。
小院裡,封氏正拉著英蓮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兒,你可嚇死我了。」封氏哽咽道,「那薛大爺凶神惡煞的,我還以為————還以為又要————」
「娘,沒事了。」英蓮替母親擦去眼淚,「有三爺在,沒人能把咱們怎麼樣的。」
封氏連連點頭,又轉頭看向賈瑛,顫巍巍地就要跪下去:「賈大人,多謝你,多謝你1
「」
賈瑛連忙扶住她:「封大娘,使不得。英蓮既然決定跟了我,她的事便是我的事。您安心住下,有我在,沒人敢來鬧事。」
封氏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兒地抹眼淚。
英蓮站在一旁,看著賈瑛的目光柔和得像是要化開一般。
她自被人拐走,從此墜入深淵。十幾年間,她被人轉賣數次,早已忘了被人護著是什麼滋味。後來進了薛家,雖說是做丫頭,可寶釵待她極好,她也知足。只是心底深處,總有一個空洞,填不滿。
直到今日。
她才知道,原來被人護著,是這般滋味。
「爺。」英蓮輕聲道,「謝謝你。」
賈瑛看著她,笑了笑:「謝什麼?你既叫我一聲爺,我便護你一輩子。」
英蓮眼眶一紅,低下頭去,不讓賈瑛看見自己的眼淚。
賈瑛又交代了幾句,讓她好好陪著母親,這才轉身離開。
他走出巷口,沒有急著回榮國府,而是站在街邊想了一會兒。
薛蟠今日來鬧,說意外也意外,說不意外也不意外。
薛家雖然敗落了,可薛姨媽骨子裡還是皇商的做派,凡事都要算個帳。一個丫頭給了便給了,她未必放在心上,還能以此賣個人情。但薛蟠不一樣,這小子是個渾人,只認死理,今日被自己擋回去了,日後保不齊還會生事。
得想個法子,一勞永逸地解決這事。
賈瑛心中盤算著,抬腳往榮國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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