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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唯有變法

  第211章 唯有變法

  卯時正,宮門大開。

  文武百官已經聚了不少。見賈瑛與林如海一同到來,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看了過來。

  戶部尚書孫廣源看到後,第一個迎上來,一張老臉笑得幾乎要開花:「林大人!賈大人!昨日那六百八十四萬兩白銀,陛下已經答應入庫。救了命了,真是救了命了!」

  

  林如海拱手道:「孫尚書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孫廣源連連擺手,又湊近了些,「二位大人今日早朝,怕是陛下要重重封賞。尤其是賈大人,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賈瑛含笑應道:「孫尚書過譽,份內之事罷了。」

  正說話間,齊淵與陳文弼聯袂而至。齊淵目光在賈瑛和林如海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林如海微微躬身,並未多言。陳文弼面色如常,只是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他的門生鄭伯鴻如今尚在天牢,雖未牽出他,但到底是折了一條臂膀。

  隨著贊禮官高唱入班,文武百官分文武兩列,魚貫至奉天殿站定。

  「陛下駕到!」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過後,承泰帝抬手:「眾卿平身。」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最終落在賈瑛和林如海身上,卻並未立即點名,而是緩緩開口:「昨日,揚州鹽務欽差賈瑛回京。此事,眾卿想必都已知道了。」

  殿中一時低聲議論起來。賈璞回京並不是秘密,更別說還搬回了相當手朝廷近一年鹽課銀子的巨款。

  首輔齊淵出列:「陛下,賈瑛此次南下,不僅籌得白銀六百八十四萬兩,更剷除了盤踞揚州多年的鹽商蠹蟲,實乃大功。臣請陛下厚加封賞,以彰朝廷酬功之誠。」

  兵部尚書方知節也出列附和:「齊閣老所言極是。賈瑛以弱冠之年,獨挑欽差重任,不負聖望,實屬難得。臣附議。」

  承泰帝微微點頭,卻並未立即表態,而是看向林如海:「林卿,你在揚州受苦了。」

  林如海出列跪倒:「臣無能,致使鹽務亂局累及聖聽,還請陛下治罪。」

  「林卿起來說話。」承泰帝語氣溫和,「你在揚州九死一生,朕心裡有數。若不是你命大,朕就要折一員干臣。」

  「臣不過是盡本分,當不得陛下如此誇讚。倒是賈大人————」他側身看向身側的賈瑛,繼續道:「賈大人此次南下,臨危受命,不僅保全了臣這條殘命,更將揚州鹽務肅清。臣以為,此功當居首。」

  承泰帝將目光投向賈瑛,嘴角微微上揚:「賈瑛,你且上前。」

  賈瑛穩步出列:「臣賈瑛,叩見陛下。」


  承泰帝忽然笑道:「朕記得,你年初才升了子爵。這才幾個月,又要給你升官了。」

  殿中響起幾聲善意的輕笑。

  忽然,承泰帝面色一正:「賈瑛聽旨。」

  「欽差大臣、巡視江淮、督理兩淮鹽政賈瑛,奉旨南下,剷除鹽政積弊,肅清兩淮鹽務,功在社稷。著晉封為一等伯,賜號「宣武」,授定遠將軍,加從二品銜。」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抽氣聲。不到二十便已是伯爵,這升遷之快,放眼歷朝也是罕見。

  雖然眾臣眼中滿是羨慕,卻沒有不長眼的人在這時候跳出來反對。

  「臣賈瑛,叩謝陛下隆恩!」

  承泰帝滿意地點點頭,又道:「林如海聽旨。」

  林如海跪倒。

  「林如海在揚州鹽政任上,雖遇挫折,然忠心可嘉,鹽務改革之策亦有遠見。著即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加授通議大夫,賜白銀千兩。」

  「臣林如海,叩謝陛下隆恩。」

  承泰帝又看向戶部尚書孫廣源:「銀子朕可都給你了,你戶部好生支用。西北軍餉、

  河工銀兩,都要緊著辦。」

  孫廣源連連叩首:「陛下放心,臣定當精打細算,不敢有絲毫浪費。」

  朝會又議了幾件尋常政務,便散了朝。

  林如海和賈瑛並肩出了奉天殿,剛要出宮,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大人、賈大人,請留步!」

  二人回頭,只見戴權小跑著追了上來。

  「戴公公。」

  戴權回了一禮:「陛下傳二位大人御書房覲見。請隨咱家來。」

  賈瑛與林如海對視一眼,並沒出乎他們的意料。

  「有勞戴公公引路。」

  三人折返,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御書房。

  承泰帝坐在御案後,手中正翻看著一本厚厚的書。那書賈瑛認得,正是從周德旺府中地窖里搜出來的那箱私帳。

  「臣林如海、臣賈瑛,叩見陛下。」

  承泰帝抬起頭,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起來吧。賜座。」

  戴權搬來兩張繡墩,二人謝恩後落座。

  承泰帝將手中的私帳合上,往御案上一丟,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的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問道:「這箱子東西,朕昨夜翻了大半。好一個揚州鹽商,好一個八大總商。」


  他目光落在賈瑛身上:「賈瑛,你可知道這帳上都記了些什麼?」

  賈瑛欠身道:「臣在揚州時,只命人封存,並未翻閱。但臣猜測,大約是鹽商與朝中官員往來賄賂的明細。」

  承泰帝輕笑一聲:「你倒是謹慎。」

  承泰帝嘆了口氣:「不錯,這帳上清清楚楚記著,揚州鹽商往京中送了多少銀子。上至尚書、侍郎,下至御史、給事中。好大的手筆!朕昨夜看完,也想了大半宿。這些人若是全部拿下,朝堂非亂不可。若是不拿,朕心頭這口氣咽不下去。」

  賈瑛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陛下的顧慮,臣明白。若是一概處置,動靜太大,反而不美。臣以為,鹽商之所以能賄賂官員,根源在於鹽政之。鹽引專營,利潤豐厚,鹽商為保住利益,自然不惜重金收買官員。若不從根子上解決,今日殺一批,明日又會長出一批。」

  承泰帝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半晌,開口問道:「這次整頓,能維持多久?」

  林如海想了想,謹慎答道:「回陛下,鹽商雖暫時受挫,但時日一久,舊弊難免復萌。以臣之見,若無根本之變,最多三五年,鹽政又會回到老路上去。」

  「三五年。」承泰帝喃喃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下撇,「費了這麼大力氣,就換三五年清靜?」

  「你們二人,可有能一勞永逸的法子?」

  賈瑛知道是時候了,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陛下,臣曾與林大人多次商議,草擬了一份票鹽之法。是否可行,還請陛下御覽。」

  戴權接過摺子,轉呈御前。

  承泰帝打開摺子,自光逐行掃過。起初只是隨意翻閱,漸漸地,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又慢慢舒展,最後將摺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票鹽之法?」承泰帝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賈瑛,「你詳細說說。」

  賈瑛起身,走到御案前,指著摺子上的條目解釋道:「陛下,票鹽之法,核心只有八個字,「不論商販,均可行鹽」。」

  「以往鹽法,鹽引由鹽商壟斷,尋常百姓不得經營。而票鹽法則是:但凡願意經營鹽業者,不論身份,只要向官府繳納票稅,便可領取鹽票,自行赴鹽場購鹽,運往各地銷售。官府只負責徵稅,不再指定專門的引商。」

  林如海在一旁補充道:「陛下,此法若行,有三大好處。其一,打破鹽商壟斷,鹽價必然下跌,百姓受益:其二,鹽稅由官府直接徵收,中間再無鹽商盤剝,國庫收入只增不減;其三,鹽商壟斷被打破後,再也無力像從前那樣收買官員、把持鹽政。」

  承泰帝沒有說話,目光在摺子上停留了很久。


  賈瑛知道,皇帝在權衡利弊。票鹽法雖好,但觸動利益太大。那些靠著鹽引吃飯的官員、勛貴,那些與鹽商勾連的朝中權貴,絕不會坐視不理。

  「賈瑛,」承泰帝終於開口,「你可知道,這票鹽法一推行,朝中會有多少人跳出來反對?」

  「臣知道。」賈瑛坦然道,「但陛下,揚州之事已經證明,舊鹽法積重難返。若不下猛藥,今日之患,來日必成心腹大疾。」

  「況且。」賈瑛指著那箱私帳,緩緩道,「我們現在有了這些,未必不能成。」

  「你打算怎麼用?」

  「陛下,臣以為,這箱子私帳,既是毒藥,也是良藥。用得不好,朝堂大亂。用得好,便是一把懸在群臣頭頂的利劍。」

  「哦?」承泰帝來了興致,「說說。」

  「臣在揚州時,曾見過鹽商如何行事。鹽商之所以能橫行數十年,靠的不是他們自己有多大本事,而是他們懂得一個道理,把足夠多的人拉下水,便沒有人能動他們。」

  承泰帝微微頷首。這道理他自然明白。鹽商每年往京中送銀子,不是因為他們樂善好施,而是要把朝中權貴綁上他們的船。你動鹽商,便是動那些權貴的錢袋子。

  「所以,」賈瑛繼續道,「鹽商倒台之後,最怕是那些收過銀子的人。他們不知道這帳上記了什麼,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面,更不知道陛下什麼時候會翻這筆舊帳。」

  在賈瑛看來,這箱子私帳,與其拿來殺人,不如拿來立規矩。名單上的人,只要不想腦袋落地,就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票鹽法推行,阻力會小很多。

  承泰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將那本私帳拿起來,掂了掂:「這東西,朕昨夜看了後,確實想過一網打盡。但朕也知道,真要是全抓了,朝堂上得空出一半。」

  賈瑛心中大定。皇帝能說出這話,說明他已經想通了。

  「那就按你們說的辦。」承泰帝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票鹽法的事,朕准了。但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來。先在兩淮試行,看看效果,再慢慢推行到其他鹽區。」

  「陛下英明。」

  出了宮門,日頭已近午時。

  林如海在宮門口與賈瑛分開:「我去看看宅子。這些年一直空著,也不知收拾出來沒有。黛玉如今住在榮國府,總不好一直叨擾。我這做父親的回來了,總該有個自己的住處。」

  「那宅子多年未住,怕是有些破敗。要不要我派幾個人過去幫您收拾?」

  「不必。」林如海搖搖頭,「我自己去看看便好。若需人手,再向你開口。」

  賈瑛也不勉強:「那我先送姑父過去。」


  「不必了。」林如海抬手制止住賈瑛,「你離京數月,衙門裡積了多少事等著你處置。我自己去便是。」

  「也好。姑父若有什麼需要,只管派人來衙門尋我。」

  林如海帶著兩個隨從,沿著長街往東走去。林家在京城的宅子坐落在崇文門內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離榮國府不算遠,只隔了兩條街。

  這宅子是林如海的父親當年在京時購置的,三進的院子。自林如海離京後,這宅子便一直空著。

  行至巷口,林如海遠遠便看見宅門大開,門口的石階被沖洗得干於淨淨,兩尊石獅子也被擦得烏黑髮亮。

  「老爺回來了!」

  林平從門內小跑著迎出來。

  「林平,辛苦你了。」林如海打量著煥然一新的宅門,滿意地點點頭。

  「不辛苦不辛苦!」林平引著林如海往裡走,「雖說倉促,但好歹能住人了。」

  林如海跨過門檻,入目便是影壁上雕刻的松鶴延年圖。

  「王氏母子安頓在哪裡?」林如海一邊走,一邊問道。

  「回老爺,暫時安頓在東廂了。」林平引著林如海穿過前院。

  林如海點點頭,並未過去查看,只叮囑道:「她們母子不容易,你多照看些。缺什麼只管添置,不必問我。」

  「老爺放心,我省得。」林平應了一聲,「老爺的正房和書房都收拾好了,一應家什都換過了。丫鬟僕人一共買了六個,都是從人牙子手裡挑的老實本分的,身契都在帳房收著。」

  林如海應了一聲,腳步不停。走到後院時,忽然停住了。

  院角那棵老棗樹還在,枝繁葉茂,青棗累累。那是他父親在世時親手種的,每年秋天都能收幾筐甜棗。

  「這樹倒是越發茂盛了。」

  林如海喃喃自語,目光有些恍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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