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吃絕戶
第207章 吃絕戶
永壽宮。
淑妃魏氏正坐在臨窗的紫檀木羅漢床上,目光落在殿角那架十二扇的雲石插屏上,不知在想什麼。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宮女打起帘子,一個穿著湖藍色宮裝的少女低頭走了進來,盈盈下拜。
「臣女林黛玉,給淑妃娘娘請安。」
淑妃聞聲望去,臉上浮現笑意:「起來起來,說了多少次了,在本宮這兒不必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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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站起身,垂著眼帘,姿態恭順。
她被召入宮做九公主伴讀已有數月,對這位二皇子生母的頻繁召見,早已習以為常。
隔三差五便被叫來永壽宮,說是說話解悶,實則每次都要坐上一兩個時辰,問東問西,話里話外繞來繞去。
淑妃拍了拍身邊的榻沿:「來,坐這兒。今兒個天兒好,本宮正想著叫人去請九公主帶你過來,你就來了。」
「九公主今日功課多,臣女便先來給娘娘請安。」黛玉的聲音不疾不徐,既不親近,也不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你是個懂事的。」淑妃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些,是不是這些日子功課太緊?靜和那孩子性子野,跟著她怕是累得慌。」
「公主待臣女很好,並不覺得累。」
淑妃目光在黛玉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生得這樣好模樣,又知書達理的,可惜你母親去得早,不然看到你如今這般出息,不知該多高興。」
黛玉聞言,眼睫微微顫了一下,低聲道:「娘娘厚愛,臣女不敢當。」
「有什麼不敢當的。」淑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林家祖上四世列候,外祖家是榮國府,這樣的門第,滿京城也找不出幾個來。本宮聽說,你在宮裡這些日子,連皇后娘娘都誇你規矩好、學問好。」
「皇后娘娘謬讚了。」
淑妃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今兒個下午淡兒要過來給本宮請安,你既然在,那正好。你前些日子給靜和代擬的那篇《春日賦》,他看過後,讚不絕口。」
黛玉心中一緊:「二殿下過譽了,那不過是替公主做的課業,粗陋得很,不值一提。」
「你呀,就是太謙遜。」淑妃笑盈盈地看著她,「本宮最喜歡你這性子,不驕不躁,沉穩大方。」
黛玉垂著頭,這幾個月來,淑妃隔三差五召見她,十次有七八次都會遇上周景淡來請安。二皇子對她倒是客氣,但那種帶著審視的眼光,讓黛玉很不舒服。
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卻越發溫順,雖然不知淑妃和二皇子在圖謀什麼。
但她在宮裡這些日子,早就學會了如何裝聾作啞。
「娘娘,臣女出來的時候,九公主說一會兒還要找臣女去練字,怕是不能待太久。」
黛玉輕聲道。
「不急不急。」淑妃擺擺手,「本宮讓人去跟九公主說一聲就是了。」
正說著,殿外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二殿下到。」
黛玉微微蹙眉,又來了。
「兒臣給母妃請安。」周景琰行了一禮,直起身時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微微一笑,「林姑娘也在。」
「臣女見過二殿下。」
「不必多禮。」周景琰語氣溫和,「在母妃這裡不必拘束,就當是自己家。」
淑妃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嘴上卻嗔怪道:「你今兒個怎麼來得這樣早?
本宮還以為你要晚些時候才到。」
「今日在御書房散得早,便先過來了。」周景淡在淑妃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又不自覺地看向黛玉,「林姑娘在九妹宮裡可還習慣?九妹性子跳脫,還需要你多辛苦些。」
「公主待臣女很好。」黛玉垂著眼答道。
「那就好。」周景淡點點頭,「九妹從小被寵壞了,脾氣大,若是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你只管跟母妃說,也可來告知我。」
黛玉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淑妃在一旁笑道:「你看看你,一來就問東問西的,倒像是審案子似的。人家林姑娘好好的,用你操心?」
周景琰笑了笑:「母妃說的是,是兒臣多嘴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看了黛玉一眼,狀似隨意地說道:「對了,林姑娘,前幾日林大人上了一道摺子,陛下已經准了他卸任回京。算算日子,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多謝殿下告知。」黛玉淡淡答道。
她之前就已經收到了父親的家書,知道父親已經啟程進京。
淑妃笑盈盈地接過話頭:「林大人在揚州辛苦了這些年,回京好好歇歇才是。你父親是朝廷的棟樑,陛下一直很看重他。這次回京,少說也要授個侍郎的職位。」
「娘娘過譽了。」黛玉語氣不卑不亢。
周景淡看著黛玉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中微微有些不悅。他自認為已經給了足夠的善意,換了別的女子,早就感激涕零了。可這位林姑娘,始終像隔著一層紗,客氣疏離,讓人捉摸不透。
同淑妃又敘了會兒話,見時間差不多了,黛玉站起身來。
「淑妃娘娘,臣女出來許久,九公主那兒怕是等急了。今日的課業尚未做完,若耽擱了,明日先生查問起來,臣女不好交代。」
淑妃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旋即又恢復了慈和的模樣:「也罷,你是個有規矩的孩子,本宮就不留你了。改日再來陪本宮說話。」
「是。」黛玉垂首行禮,「臣女告退。」
周景琰點了點頭,也沒起身:「林姑娘慢走。」
黛玉退後兩步,轉身朝殿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緩,直到出了永壽宮的大門,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跟來的紫鵑迎上來,低聲道:「姑娘,可算出來了。公主那邊方才派人來問過好幾次了。」
「那就快些回去吧。」黛玉加快了腳步。
穿過長長的宮道,兩側的紅牆高聳。
「姑娘。」紫鵑忽然低聲道,「你看前頭。」
黛玉抬眼望去,只見宮道盡頭,一個穿著蟒袍的青年男子正朝這邊走來。不是旁人,正是太子周景瑭。
黛玉心中一緊,避無可避,只得側身站到路邊,垂首行禮:「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周景瑭在她面前停下腳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語氣溫和:「林姑娘這是從永壽宮來?」
「是。」黛玉低著頭,「淑妃娘娘召臣女說話。」
「淑妃娘娘那裡,倒是常召你去。」周景瑭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黛玉總覺得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
「淑妃娘娘厚愛,臣女不敢輕慢。」
周景瑭輕輕笑了一聲:「林姑娘不必緊張,本宮不過是隨口一問。你回去吧,九妹那裡還等著你呢。」
「多謝殿下,臣女告退。」
黛玉快步離去,走出老遠才覺得背後那道目光消失了。紫鵑小聲道:「姑娘,太子殿下方才那眼神,怪嚇人的。」
「別胡說。」黛玉輕聲斥了一句,心中卻也是驚疑不定。
回到長樂宮時,九公主靜和正趴在書案上臨帖,見她進來,立刻扔了筆:「你可算回來了!淑妃又拉著你說了半天的閒話?」
「娘娘也是關心臣女。」黛玉敷衍了一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筆來。
靜和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二皇兄是不是又去了?」
黛玉筆尖一頓,沒有答話。
靜和撇了撇嘴:「我就知道。淑妃想讓二皇兄納你做側妃,前些日子還跟父皇提過呢。」
黛玉手一顫,一滴墨落在紙上,洇成一團黑漬。
「你————」黛玉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公主怎麼知道?」
「我聽見的唄。」靜和托著腮,「那天我去找父皇,在門口聽見淑妃跟父皇說話。淑妃說二皇兄身邊缺個知書達理的側妃,想求父皇指婚。」
黛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來。
「後來呢?」
「父皇沒答應。淑妃還想說什麼,被父皇打斷了。然後就沒下文了。」
黛玉垂下眼,看著紙上那團墨漬慢慢暈開,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林姐姐?」靜和見她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別怕,父皇不是沒答應嘛。」
黛玉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臣女沒有怕。」
「那就好。」靜和又趴回書案上,嘟囔道,「不過說真的,我可不希望你嫁給我二皇兄。他那個人,看著溫溫和和的,其實心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精。你嫁過去,肯定要受委屈。」
黛玉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繼續臨帖,但握筆的手,在微微發抖。
永壽宮中,在黛玉走後,淑妃屏退了左右,只留周景淡在殿內。
「母妃,她似乎不大願意。」
淑妃嗤笑一聲:「願意不願意的,由得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父皇那邊————」周景琰皺眉,「前幾日母妃提的時候,父皇並未答應。」
「那你就多上上心。你在朝中走動,哪樣不要銀子?打點關係、收買人心、養著那些清客幕僚————銀子從哪兒來?你父皇給你的那些祿米俸祿,夠幹什麼的?林家家底頗豐,又沒有兒子繼承家業。將來百年之後,林家的家產不都是那位林姑娘的?你娶了她,就等於得了金疙瘩。」
周景琰面露沉思,母妃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道?
這些年來,他在朝中經營人脈,結交文武官員,哪次不要真金白銀?連國庫都沒多少銀子,他又能有多少積蓄?
「可林如海未必願意。」周景淡皺眉。
「他不肯,你不會想辦法?」淑妃笑了笑,「等他進了京,有的是機會。你多去走動走動,該示好的示好。雖說你父皇喜歡你,可自古立嫡立長,有些東西得你主動去爭。」
周景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兒臣知道了。」
官船在通州碼頭靠岸時,已是十月中旬。
碼頭上人來人往,船還未停穩,便有眼尖的人看見了船甲板上那些排列整齊的木箱子,以及箱子上貼著的封條。
「那是————官銀的封條?」
「這麼多箱子,得裝多少銀子?」
碼頭上頓時起了騷動,不少人駐足觀望,竊竊私語。
賈瑛站在船頭,一身緋色官袍,腰間懸著天子劍,目光掃過碼頭。身後跟著鐵牛和呂方,二人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林如海從船艙中出來,走到賈瑛身邊。
船板搭好,賈瑛率先下船。碼頭上早有一隊人馬等候,為首的正是狄戎。他見了賈瑛,快步迎上來:「賈大人、林大人,狄某奉命在此等候。」
「勞煩錦衣衛的兄弟了。」
「賈大人客氣了,我等職責所在。」
狄戎揮手招呼手下。
一時間,碼頭上忙碌起來。錦衣衛們手腳麻利地將箱子從船上卸下,裝上早已備好的騾車。箱子沉重,每搬一箱都需要兩個人合力,騾車的輪子被壓得吱呀作響。
箱子排成一條長龍,前後望不到頭。
碼頭上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有人踮著腳尖數箱子,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
皇宮御書房內,承泰帝今日心情很不好,從早上開始就板著臉,接連駁回了三四本奏摺。內閣幾位大學士遞上來的條陳,也被他批了個再議,扔在一邊。
原因無他,戶部又哭窮了。
上次賈瑛送來的那三百萬兩白銀,承泰帝都沒捂熱就全沒了。
西北軍餉要銀子,河工要銀子,各地災荒賑濟要銀子————哪兒都要銀子。
戶部尚書孫廣源昨幾個在朝會上差點沒跪下哭。
承泰帝煩得不行,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陛下!大喜!」
戴權小跑著進了殿,撲通一聲跪下,聲音裡帶著激動:「賈大人的船隊到了!光白銀就有二百多箱,另有古董字畫二十車!錦衣衛正護送著往宮裡來!」
承泰帝猛地站起來,龍案上的硃筆滾落在地,都渾然不覺。
「朕要親眼去看看。」承泰帝難以壓制內心的激動,抬腳就往外走,真是瞌睡來了就來枕頭。
承泰帝大步走出御書房,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戴權小跑著跟在後面,幾乎跟不上。
剛出弘德殿,迎面便遇上了急匆匆趕來的戶部尚書孫廣源。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臣,此刻官袍的下擺沾滿了灰塵,帽子歪在一邊,最要命的是,腳上只穿了一隻鞋。
另一隻鞋不知道跑丟在了哪裡,光著的腳上沾著泥巴。
「陛、陛下!」孫廣源喘著粗氣,看見承泰帝便撲通一聲跪下,「臣聽說、聽說揚州的銀子到了?」
承泰帝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孫愛卿,你的鞋呢?」
孫廣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腳,老臉一紅,但此刻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了,急聲道:「陛下!銀子到了!臣、臣是來請陛下示下,這些銀子該歸入國庫!」
承泰帝眉頭一挑:「朕還沒說怎麼處置,你急什麼?」
「陛下!」孫廣源跪著往前挪了兩步,聲音都變了調,「戶部現在連老鼠都不願意待了!各地官員的俸祿已經拖了兩個月,河工上的民夫天天鬧著要工錢,這些銀子若不入國庫,戶部就要揭不開鍋了!」
承泰帝哼了一聲:「你堂堂一部尚書,在這撒潑打滾像什麼樣子?」
「陛下明鑑!」孫廣源差點沒哭出來,「臣這個戶部尚書,當了三年,窮了三年。去年過年,臣家裡包的餃子都是素餡的!」
承泰帝被他這話逗得險些失笑,但很快板起臉來:「行了行了,起來說話。」
孫廣源不肯起來:「陛下先答應臣,銀子歸國庫!」
「朕還沒看見銀子呢。」承泰帝抬腳便走,「等看見了再說。」
孫廣源連忙爬起來,一瘤一拐地跟在後面,那隻光著的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但他渾然不覺,滿腦子都是那六百八十四萬兩銀子。
千萬不能讓皇帝把這些銀子收進內帑!
戶部還等著這些銀子救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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