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瓮中捉鱉
第202章 瓮中捉鱉
賈瑛一早便去了林府。
林如海目光一閃:「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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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瑛將昨夜的事說了一遍,包括陳鴻漸外祖父的舊案,以及鄭伯鴻等人的劫銀密謀。
林如海聽完,沉默良久。
「陳鴻漸此人,我倒是接觸的不多。」他緩緩道,「此人行事低調,從不冒頭,每次議事都隨大流。沒想到————」
賈瑛道:「姑父覺得,他的話可信嗎?」
林如海想了想:「若他說的是真的,那他的外祖父鄭道賢,我聽說過。熙平年間的巡鹽御史,確實死得不明不白。當時朝中有人替他鳴冤,但被壓了下去。後來這事就不了了之。」
他看著賈瑛:「他帶來的消息應該是真的,就算假意投誠,對你也不會造成什麼損失。」
賈瑛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只是甄家那邊,推脫了那麼多次,等事情結束我必須得去一趟了。」
鄭伯鴻這兩日心神不寧。
自與周德旺等人定下劫銀之計,他便日夜懸心,唯恐走漏風聲。可事情到了這一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揚州營被費瑛清洗大半,剩下的兵於他不敢用。鹽商們的護院雖非精銳,但勝在患心。再加上微山湖的蔣蛟那伙人,又是出其不意,他有七成勝算。
只要銀子丟了,賈瑛就是天大的罪過。到時候別說查鹽政,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還兩說。
淮安府與揚州府交界處,老鸛巷。
這一段運河寬不過三丈,兩岸蘆葦密布,足有一人多高。河道在此處拐了一個近乎直角的彎,漕船行至此,必減速慢行,稍有不慎便會擱淺。
正因為如此,這裡向來是水匪最愛的作案地點。
五艘押銀的漕船和六艘護衛船緩緩駛入彎道,船頭掛著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
岸邊的蘆葦叢中,四百多雙眼睛正盯著這些船。
為首的是一個黑臉漢子,身材魁梧,左臉頰上一道刀疤,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此人正是微山湖水匪頭目,名號混江龍的蔣蛟。
他盯著河面上的漕船,貪婪地舔了舔嘴唇。
「三百萬兩。」他低聲對身邊的人道,「幹完這一票,咱們兄弟下半輩子就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在那破地方窩著了。」
身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湊過來:「大哥,鹽商那邊的人怎麼說?等會兒怎麼分?」
蔣蛟瞥了他一眼:「還能怎麼分?等咱們銀子到手,還不是咱們說了算,他們若是識相便分他們三成,不識相就全滅了。」
精瘦漢子咧嘴笑了:「還是大哥高明。那些鹽商養的護院,陸地上還能看看,水裡————哼,給咱們提鞋都不配。」
蔣蛟拍拍他肩膀:「告訴兄弟們,準備動手。等船進了彎道最窄處,就下水。」
蔣蛟盯著越來越近的漕船,握緊了手裡的分水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後遠處的蘆葦深處,八百雙眼睛正盯著他。
呂方趴在蘆葦叢中,一動不動。
他的身邊,徐州衛指揮使袁忠正舉著千里鏡,觀察著河道上的動靜。
呂方這次拿著賈瑛的天子劍和親筆信直接去找的徐州衛,其實去尋漕運總督是最方便快捷的選擇,但賈瑛和呂方都沒跟對方打過交道,實在是信不過對方。
十一艘漕船已經駛入彎道最窄處,船速明顯減慢。
蔣蛟趴在蘆葦叢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三百萬兩。」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貪婪,「幹完這一票,老子也上岸買座宅子,娶幾房姨太太————」
身邊精瘦漢子低聲道:「大哥,鹽商那邊的人已經在後頭候著了。那邊派來的人說,等咱們動手,他們就從下游包抄,兩頭夾擊。」
蔣蛟嗤笑一聲:「包抄?就那些護院?讓他們在後頭撿漏就成了。告訴兄弟們,等船進彎道,先鑿沉後頭兩艘護衛船,把護衛的漕兵堵在裡頭。然後集中人手搶中間的運銀船。」
精瘦漢子應聲而去。
蔣蛟又看了一眼河面,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船速太慢了。
按理說,漕船行至此,減速慢行是常理。可這幾艘船,慢得近乎停滯。
蔣蛟心裡猛地一跳。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兩岸蘆葦叢中,陡然亮起無數火把!火光如兩條火龍,瞬間照亮了整個河面!
「有埋伏!」
蔣蛟的喊聲還沒落地,箭矢已如飛蝗般射來!
「嗖嗖嗖!」
蘆葦叢中,徐州衛指揮使袁忠持刀而立,冷聲喝道:「放箭!射那些穿黑衣的!」
三百張強弓同時松弦,箭雨鋪天蓋地傾瀉而下!
蔣蛟摩下的水匪在火光下簡直是活靶子。第一輪箭雨落下,便有幾十人慘叫著倒地,蘆葦叢中瀰漫開濃烈的腥氣。
「下水!都給我下水!」蔣蛟厲聲大吼。
水匪們如夢初醒,紛紛撲向河道。他們都是水裡討生活的,只要入了水,便有三分活路。
然而,還沒等他們游出三丈,漕船上的變故更讓他們魂飛魄散。
原本緩慢前行的漕船,忽然加速!
船帆陡然升起,借著夜風,五艘漕船如同五頭巨獸,猛地向前衝去!而原本應該被堵在後面的護衛船,更是快如離弦之箭,直插向河道下游!
「不對!」蔣蛟瞪大眼睛,「這他娘的是在合圍!」
他猜對了。
韓勇站在最前頭的漕船船頭,手持一口厚背大刀,冷冷盯著河面上的動靜。他身後,八十多名鎮遠鏢局的鏢師各持兵器,嚴陣以待。
「諸位兄弟,」韓勇沉聲道,「賈大人看得起咱們,把這戲碼交給咱們演。現在戲台子搭好了,就看咱們怎麼唱了!」
一個鏢師咧嘴笑道:「總鏢頭放心,咱們走鏢三十年,什麼時候失過手?今兒個就叫這些水匪,看看咱們的厲害!」
話音未落,河道下游陡然傳來喊殺聲!
那裡,原本應該接應水匪的鹽商護院船隊,正亂成一團。
其中陳鴻漸帶來的三十人,在來的時候便全部換成了錦衣衛,此時見戰鬥打響,紛紛拔刀而起!
領頭的百戶一揮手,三十名錦衣衛齊齊躍上相鄰的船隻!
這些護院,大多是鹽商們從各處招募的江湖人,有些拳腳功夫,可面對錦衣衛,簡直不堪一擊。
一名護院頭目剛舉起刀,便被當胸一刀刺穿。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同夥:「你————你們————」直接死不瞑目。
那錦衣衛面無表情地抽出刀,一腳將他踹下河去。
「錦衣衛辦事,不想死的把刀放下!」
這一聲喊,徹底擊潰了護院的鬥志。
他們的忠心也是建立在能活命、有利可圖的基礎上,何曾想過要與錦衣衛拼命?當下有人棄刀投降,有人跳水逃命,一百多人的隊伍,頃刻間潰不成軍。
下游的戰局,蔣蛟看在眼裡,心沉到了谷底。
「他娘的!」他咬牙怒罵,「老子被那些鹽商坑了!」
精瘦漢子渾身是血,從岸邊爬過來:「大哥,快走吧!官兵的人太多了,咱們頂不住!」
蔣蛟抬手給了他一巴掌:「走?往哪走?這河道兩頭都被堵死了,上岸就是那些人的箭靶子!」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凶光閃動:「既然走不了,那就拼了!告訴兄弟們,跟我衝上漕船!只要劫下一船銀子,就有人質在手!」
精瘦漢子一愣:「可是那船上人看著也不少。」
「可是什麼可是,拼一把!」蔣蛟一腳踹開他,「再磨蹭全得死在這兒!」
說罷,他一頭扎進水裡,拼命向最近的漕船游去。
身後,那些走投無路的水匪們,也紛紛跟了上來。
韓勇站在船頭,看著水中密密麻麻的黑影,冷笑一聲:「還真有不怕死的。」
他抬手一揮:「放箭!」
船上的鏢師們早已備好弓弩,登時箭如雨下。
水面上慘叫聲此起彼伏,不斷有屍體浮起。可水匪們已經被逼到了絕路,反而激起了凶性。他們有的舉著同伴的屍體擋箭,有的潛下水去,從船底摸過來。
蔣蛟水性極佳,一個猛子紮下去,再冒頭時,已經到了漕船側舷。他一口咬住分水刺,雙手攀住船舷,猛地翻身上船!
「老子————」
話還沒說完,一口厚背大刀已經迎面劈來!
蔣蛟亡魂大冒,拼盡全力側身一躲,那刀擦著他的肩膀劈下,削下一大塊皮肉。鮮血噴涌,他踉蹌後退,險些跌回河裡。
韓勇收刀而立,冷冷看著他:「混江龍?就這點本事?」
蔣蛟疼得滿臉冷汗,卻仍咬牙獰笑:「你他娘的是誰?」
「鎮遠鏢局,韓勇。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得了一個「鐵臂韓三」的名號。」
蔣蛟瞳孔微縮。
鎮遠鏢局的名頭,他在道上聽過,這個韓勇,據說是個硬茬子。
「好,好!」蔣蛟慘笑一聲,「我蔣蛟今日栽了,認了!可你想讓我束手就擒,做夢1
「」
他怒吼一聲,揮著分水刺撲了上去!
韓勇眼神一凜,舉刀相迎。
兩人在船頭激鬥,刀光刺影,殺得難解難分。蔣蛟雖受了傷,可困獸猶鬥,凶性大發,一時間竟與韓勇鬥了個旗鼓相當。
可水面上的戰局,卻已經徹底明朗。
徐州衛的弓箭手占據兩岸高地,箭矢幾乎沒有停歇。水匪們但凡露頭,便是被射成刺蝟的下場。少數幾個僥倖爬上漕船的,也迅速被鏢師和漕兵斬殺。
河道下游,錦衣衛已經徹底控制了那些鹽商護院。投降的被綁成一串,扔在船上。跳水的,被徐州衛的兵丁像撈魚一樣撈上來。
袁忠站在岸邊,冷冷看著河面上的屠殺。他身邊,一個親兵低聲道:「指揮使,水匪死傷過半了,要不要喊話招降?」
袁忠搖搖頭:「不用。賈大人說了,這一戰要打出威風來。讓這些水匪和鹽商知道,動朝廷的銀子,就是這個下場。」
親兵打了個寒噤,不敢再言。
船上,蔣蛟與韓勇已經鬥了三十餘合。
蔣蛟畢竟身上有傷,漸漸力不從心。他虛晃一招,想翻身跳水,卻被韓勇一腳踹在心口,重重摔在甲板上。
韓勇上前,刀尖抵住他的喉嚨。
「降不降?」
蔣蛟瞪著他,嘴角溢血,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降?老子混了二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今天死在你手裡,不冤!」
韓勇眉頭微皺,用刀背直接敲了過去:「你跟老子裝什麼好漢呢。」
蔣蛟瞪著眼睛,仰面暈倒在甲板上。
韓勇收刀,對旁邊的兄弟吩咐道:「捆了,這人要交給賈大人,別讓他死了。」
隨後環顧四周。
河面上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水匪死傷殆盡,少數投降的被押在岸邊。鹽商護院那邊,更是全軍覆沒。河道里的水,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在火把的光芒下,觸目驚心。
袁忠乘小船登上漕船,沖韓勇抱拳:「韓總鏢頭辛苦了。此戰,全仗鎮遠鏢局的兄弟們出力。」
韓勇還禮:「袁指揮使客氣。賈大人交代的事,韓某自當盡心竭力。」
天色微明時,戰鬥徹底結束。
此戰大獲全勝,水匪四百二十三人,死二百七十一人,俘一百五十二人。鹽商護院,死十九人,俘五十八人,余者跳水逃生,不知所蹤。
呂方來到韓勇身邊,抱拳道:「韓總鏢頭,辛苦了。這一仗打得漂亮。」
韓勇抹了把臉上的血水,咧嘴笑道:「呂兄弟客氣,咱們走鏢的,刀口舔血是常事。
倒是這些水匪,真是不知死活,連朝廷的銀子也敢動。」
呂方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韓總鏢頭,有件事得跟你說一聲。」
韓勇一愣:「什麼事?」
「押鏢的任務,你已經完成了。」呂方看著他,緩緩道,「狄戎指揮使已經將銀子安全送到京城了。」
韓勇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銀子不是在這兒嗎?」
呂方沒有答話,只是沖他身後的漕船努了努嘴。
韓勇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他猛地轉身,幾步衝到船艙門口,一把推開艙門。
艙內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口大箱子,箱子上貼著戶部的封條,和出發時一模一樣。
韓勇撲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撕開封條,掀開箱蓋。
等看清裡面的東西,他的動作頓時一滯。
箱子裡,滿滿當當裝著的,全是石頭。
韓勇呆呆地看著那些石頭,又轉頭看向旁邊幾口箱子。他接連撕開三四個箱子的封條,掀開箱蓋。
全是石頭。
沒有一錠銀子。
韓勇愣在當場,臉上的表情從呆滯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苦笑。
「好一個賈大人,連我也瞞過去了。」
呂方走進船艙,站在他身後,輕聲道:「韓總鏢頭勿怪。這些銀子容不得半點閃失。
知道得越少,演得越真。若連你也以為押的是真銀子,那些水匪和鹽商,才不會起疑。」
韓勇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他轉過身,沖呂方豎起大拇指,「我韓勇走鏢那麼多年,自詡老江湖,沒想到今日被賈大人當了一回棋子。這棋子當得值!當得痛快!」
呂方也笑了:「韓總鏢頭豁達。」
韓勇擺擺手,看了一眼滿艙的石頭,感慨道:「怪不得賈大人非要我雇這麼多鏢師,還要擺出那麼大的陣仗。原來是讓我當這個明面上的靶子,吸引所有人的眼睛。那真正的銀子,是怎麼走的?」
呂方搖搖頭:「這我就不能說了。總鏢頭只需知道,銀子已經安全抵京,這一戰,咱們贏了。」
韓勇點點頭,也不追問。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心裡有數0
兩人走出船艙,外頭天色已經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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