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貪心不足
第195章 貪心不足
鄭伯鴻的動作很快。
次日午後,官船便已經備好,共五艘,皆是揚州最大的漕船,每艘可載貨兩萬斤有餘。
至於鏢局,鄭伯鴻推薦了揚州城裡名聲最響的鎮遠鏢局。據說這家鏢局開了三十年,走南闖北,從未失過手。總鏢頭姓韓,單名一個勇字,江湖上人稱「鐵臂韓三」,一身硬功很是了得。
賈瑛看過名帖,點了點頭:「鄭大人費心了。」
鄭伯鴻笑道:「欽差大人交代的事,下官怎敢怠慢?只是有一樁,那鎮遠鏢局的韓總鏢頭想見見大人,他好安排人手。」
賈瑛擺擺手:「明日讓他來見我,當面說。」
鄭伯鴻應了,又寒暄幾句,告辭而去。
次日一早,韓勇便登門了。
這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濃眉大眼,虎背熊腰,一雙手粗糙厚實,滿是老繭。進門便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草民韓勇,叩見欽差大人。」
「韓總鏢頭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韓勇謝過,在凳子上坐了,腰杆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賈瑛打量他片刻,開口問道:「韓總鏢頭走鏢多少年了?」
「回大人,草民十五歲跟著家父走鏢,至今二十五年。」
「可曾失過手?」
韓勇挺了挺胸膛:「托大人洪福,鎮遠鏢局開鏢三十年,從未失過一鏢。」
賈瑛點點頭,又問:「這一趟,你可知道押的是什麼?」
韓勇搖頭:「鄭大人只說是欽差大人的東西,草民不敢多問。」
賈瑛看著他,忽然笑了:「韓總鏢頭是個謹慎人。好,我告訴你。這一趟,押的是三百萬兩銀子。」
韓勇的瞳孔猛地一縮,臉色微變。
三百萬兩。
他走鏢二十五年,押過的銀子加起來也沒這麼多。
賈瑛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裡,卻不著急,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
韓勇很快鎮定下來,抱拳道:「大人信任草民,草民自當竭盡全力。只是————三百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敢問大人,這批銀子,要送往何處?」
「京城。」
韓勇沉吟片刻:「大人,從揚州到通州,水路兩千餘里,沿途關卡眾多,河道複雜。
若是走水路,草民需得仔細籌劃。」
賈瑛點點頭:「韓總鏢頭是個明白人。那你說說,這一趟,怎麼走才穩妥?」
韓勇想了想,開口道:「回大人,依草民之見,這批銀子不能全走一條路。」
「哦?」
「三百萬兩銀子,若全放在一條船上,萬一出事,便是萬劫不復。草民的意思是,分船裝載,每艘船上放一部分。再分撥出幾艘小船,走不同的航線。這樣即便有一兩艘出了岔子,也不至於全盤皆輸。」
賈瑛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還有呢?」
「還有————」韓勇猶豫了一下,「大人,草民斗膽問一句,這批銀子,可有人盯著?」
賈瑛看著他,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韓總鏢頭這話是什麼意思?」
韓勇抱拳道:「大人別誤會。草民的意思是,若是尋常押運,按規矩走便是。可若是有人盯著,那就得做些遮掩。」
「怎麼遮掩?」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韓勇的聲音壓低了些,「明面上走一隊人馬,吸引目光。
真正的銀子,從另一條路走。只是這樣一來,花費要大些,人手也要多些。」
賈瑛聽完,忽然笑了:「韓總鏢頭果然是老江湖。」
韓勇忙道:「大人過獎。草民不過是見得多了,略知一二罷了。」
賈瑛站起身,走到韓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韓總鏢頭,這一趟,就按你說的辦。明面上的鏢隊,你儘管安排,聲勢越大越好。至於真正的銀子怎麼走,到時候我自會告訴你。」
韓勇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抱拳道:「草民明白。大人放心,草民定當竭盡全力。
「」
賈瑛點點頭,示意他退下。
等韓勇走了,鐵牛滿臉不解:「大人,你不是說真正的銀子不讓鏢局知道嗎?怎麼又跟他說這麼多?」
賈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鐵牛,你說,韓勇這個人怎麼樣?」
鐵牛想了想:「看著挺實在的,說話也在理。」
「實在?」賈瑛搖搖頭,「能在揚州開三十年鏢局從沒失過手的人,會是簡單人物?
他跟鄭伯鴻什麼關係?跟鹽商什麼關係?這些,咱們一概不知。」
鐵牛撓撓頭:「那你還讓他押鏢?」
「讓他押的是明面上的鏢。至於真正的銀子,我打算讓狄戎親自押送,萬一遇上麻煩,他那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還是很有用的。」
揚州碼頭。
五艘官船整齊地停靠在岸邊,船上彩旗飄揚,船頭站著全副武裝的官兵。碼頭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聽說這是欽差大人的船,要押送銀子進京。」
「多少銀子?」
「不知道,反正不少。你沒看那船吃水多深?」
「嘖嘖,朝廷的事,咱也看不懂。」
人群外圍,周德旺站在茶棚下,眯著眼睛看著碼頭的動靜。身後站著幾個鹽商,也都伸長了脖子張望。
「你說這賈瑛,真就這麼走了?」孫繼宗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周德旺沒有說話,只是盯著碼頭。
碼頭上,一隊挑夫正往船上抬箱子。箱子不大,卻沉得很,兩個壯漢抬一個,走得氣喘吁吁。一箱接一箱,整整抬了小半個時辰。
「多少箱?」周德旺忽然問。
身後的帳房先生趕緊數了數:「回老爺,一共一百五十箱。」
周德旺點點頭,又問:「一箱多重?」
帳房先生盤算了一下:「看那吃水,怕不有兩千斤上下。」
周德旺眯起眼睛,心裡飛快地算著。
兩千斤一箱,一百五十箱,那就是三十萬斤。一斤十六兩,三十萬斤就是四百八十萬兩。
不對。
周德旺皺了皺眉。他知道這批銀子是三百萬兩,怎麼算也不會到四百八十萬。那多出來的————
「那是壓艙石。」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周德旺轉頭一看,是鄭伯鴻。
鄭伯鴻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碼頭上的動靜,低聲道:「賈瑛跟我說過,銀子只有三百萬兩。可裝船不能只裝銀子,得用壓艙石穩住船身。那些多出來的箱子,裝的都是石頭。」
周德旺點點頭,心裡稍稍安定。
「周總商放心,這批銀子一走,揚州就太平了。」鄭伯鴻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日子,讓底下人都安分些。等欽差走遠了,咱們再好好聚聚。」
周德旺拱手道:「鄭大人辛苦。到時候,周某做東,好好謝過鄭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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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伯鴻笑了笑,轉身離去。
碼頭上,最後一箱抬上船。吳大用上前稟報:「欽差大人,所有箱籠裝船完畢,請大人查驗。」
賈瑛點點頭,卻沒有上船,而是轉身看向身後的韓勇。
韓勇抱拳道:「大人放心,草民親自押船,定保無恙。」
賈瑛拍了拍他的肩膀:「韓總鏢頭,這一路辛苦。等到了京城,我自會替你在皇上面前請功。」
韓勇眼睛一亮,抱拳道:「多謝大人!」
林如海看著賈瑛,臉上難以察覺的透著一絲擔憂:「路上小心,以自身安全為重。」
賈瑛知道林如海在擔心什麼,但此地人多眼雜,也不適合多聊。
眼見時候不早了,賈瑛轉身,在眾人的目光中,踏上了中間那艘最大的官船。
船工解開纜繩,船緩緩離岸。
碼頭上,鄭伯鴻、周德旺等人站在岸邊,拱手相送。
船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運河的盡頭。
鄭伯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
隨著賈瑛的離開,揚州城裡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運司衙門的公務照常辦理,鹽商的生意照常進行。
周德旺坐在自家書房裡,翻看著帳本。
門房來報:「老爺,劉老爺、吳老爺、胡老爺來了。」
「請他們進來。」
不多時,三個身影進了書房。打頭的是劉文輝,身後跟著吳青卿、胡潤生。三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喜色。
周德旺起身相迎:「三位怎麼一道來了?」
劉文輝拱拱手,笑道:「周兄,咱們來找你商量樁買賣。」
周德旺請三人坐下,又讓人上茶:「什麼買賣?」
劉文輝看看左右,壓低聲音道:「周兄,咱們手裡那些貨,該出了。」
周德旺臉色變了變,卻沒有說話。
吳青卿見狀,接口道:「周兄,這些日子因為那欽差在揚州,咱們手裡的貨壓了許久了。再壓下去,庫房裡快放不下了。」
胡潤生也跟著道:「是啊,周兄。如今欽差走了,正是出貨的好時候,不能再拖了。
「」
周德旺沉默片刻,搖搖頭:「不妥。」
三人都愣住了。
劉文輝皺起眉頭:「怎麼不妥?」
周德旺看著三人,語重心長道:「三位,那賈瑛才走了幾天?咱們就急著出貨?太急了。」
劉文輝有些不悅:「周兄,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賈瑛走了就是走了,還能半路殺回來不成?」
周德旺道:「我不是怕他殺回來。我是怕————他根本沒走遠。」
「沒走遠?」吳青卿一愣,「周兄這話什麼意思?咱們親眼看著他的船離開揚州的。
這會子,怕是快到淮安了。」
周德旺搖搖頭:「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的。三位想想,賈瑛來揚州這些日子,辦的哪件事是咱們能看透的?他要是真這麼容易就走,那他就不是賈瑛了。
胡潤生有些遲疑:「周兄的意思是————他還在揚州?」
周德旺擺擺手:「我不是說他一定還在揚州。我是說,咱們得再等等。等他進了京,確認他真的回去了,再出貨也不遲。」
劉文輝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不耐:「周兄,你就是膽子太小。咱們八大總商在揚州多少年了?什麼風浪沒見過?一個毛頭小子,就把你嚇成這樣?」
周德旺臉色沉了下來:「劉兄,你這話過了。我不是膽小,我是謹慎。」
「謹慎?」劉文輝冷笑一聲,「周兄,你周家家底厚,壓得起。可我們劉家不行。這兩個月,庫房裡壓了三千多引的貨,再不出手,周轉都轉不動了。」
吳青卿也道:「是啊,周兄。咱們也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這生意上的事,各有各的難處。你周家家大業大,扛得住。咱們扛不住啊。」
周德旺看著三人,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三位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那我也不攔著。只是有一樁,出貨的時候,務必小心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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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輝臉色這才緩和下來,拱手道:「周兄放心,咱們心裡有數。」
三人告辭而去。
周德旺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眉頭越皺越緊。
一旁的帳房先生湊過來,低聲道:「老爺,您真讓他們出貨?」
周德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攔得住嗎?」
帳房先生不敢再說話。
周德旺回到書案前坐下,看著桌上的帳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可這不安從何而來,他又說不清楚。
劉文輝回到家裡,臉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吳青卿和胡潤生也跟著來了,三人在劉家花廳坐下,讓下人上了好茶。
吳青卿笑道:「劉兄,這回咱們可是要發一筆了。」
劉文輝擺擺手:「發什麼發?不過是把壓在手裡的貨出出去,回籠些銀子罷了。」
吳青卿點點頭,又問道:「劉兄,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三日後,走漕運。吳守備到時候會負責護衛漕船,都已經打點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劉兄辦事,我們放心。」
劉文輝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眼中閃過幾分得意:「周德旺那個老狐狸,還勸咱們再等等。等什麼等?等他周家把貨出完了,咱們再出?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就是。他底子厚,當然不急。可咱們小門小戶的,不趕緊出貨,喝西北風去?」
胡潤生也附和道:「周兄這回確實謹慎過頭了。那賈瑛再厲害,也不過是個過路欽差。如今銀子都押走了,他還留在揚州做什麼?」
劉文輝放下茶盞,站起身:「行了,不說他了。咱們各自回去準備,三日後,準時出貨。」
吳青卿和胡潤生起身告辭。
待兩人走了,劉文輝嘴角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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