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借借甄家的勢
第188章 借借甄家的勢
戲台上的《長生殿》唱到「驚變」一折,楊玉環婉轉悲啼,唐明皇倉皇失措。台下觥籌交錯,笑語喧譁,仿佛那戲文里的悲歡離合,不過是佐酒的談資。
賈瑛目光在席間緩緩掃過。
「賈大人。」鄭伯鴻端著酒杯,「下官敬大人一杯。」
賈瑛舉杯,淺淺抿了一口。
鄭伯鴻放下酒杯,低聲道:「大人此番南下,肩上的擔子不輕啊。不過大人年輕有為,又得聖上信重,定能不負聖望。」
賈瑛不動聲色:「鄭大人在揚州多年,熟悉鹽務。本官初來乍到,往後還得多多請教。」
鄭伯鴻哈哈一笑:「請教不敢當。大人若有差遣,下官定當鼎力相助。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林如海。林如海正抬頭看戲,仿佛對兩人的交談充耳不聞。
鄭伯鴻見他如此淡然,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朝周德旺遞了個眼色。
周德旺會意,忙過來給賈瑛添酒布菜,殷勤備至。賈瑛也不推辭,酒到杯乾,菜來箸舉,一副安然受用的模樣。
鄭伯鴻看在眼裡,心下稍稍鬆了口氣。
這位欽差到底是年輕,還是少年心性。想來也不是那等全然油鹽不進的人物。只要肯吃肯喝,肯接這份殷勤,事情就好辦。
周德旺又給賈瑛斟滿一杯,笑道:「賈大人這回來揚州,可要多看看。揚州的景致,可不比京城差。瘦西湖、平山堂、天寧寺,都是好去處。還有那東關街的夜市,熱鬧得很。大人若有興致,草民願為嚮導,陪大人四處逛逛。」
賈瑛接過酒杯,卻不急著喝,只拿在手裡把玩:「周總商有心了。只是本官身上擔著差事,怕是沒有閒逛的工夫。」
周德旺連忙道:「大人勤於王事,草民豈敢不知好歹。只是大人再忙,也得吃飯不是?這幾日,草民叫人備幾樣揚州的小菜,權當是草民一點心意。」
賈瑛抬眼看他,也不拒絕:「那就麻煩周總商了。」
周德旺躬身道:「應該的,應該的。大人是朝廷命官,千里迢迢來揚州,咱們這些本地人,總要盡一盡地主之誼。」
賈瑛點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忽然問了一句:「聽說周總商與通判周大人是親戚?」
此言一出,角落裡的周昌臉色微微一變。他本就怕賈瑛拿著之前的事不放,都沒敢往賈瑛身邊湊,沒想到還是被賈瑛點了名。
周昌聽到賈瑛問起他和周德旺的關係,頓時緊張起來。
周德旺的笑容也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大人說的是周通判?那是草民的族弟,出五服的。他在衙門裡當差,草民做點小買賣,平日裡來往不多。」
賈瑛點點頭,不再多問。
鄭伯鴻在一旁笑道:「賈大人消息靈通。周總商和周通判確實同宗,不過兩家早分開了,各過各的。周通判是個清官,從不沾周總商的光,揚州百姓都誇他廉潔。」
他說著,舉起酒杯:「來來來,下官敬大人一杯。」
賈瑛端起酒杯,與他對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鄭伯鴻見氣氛漸熱,便試探著道:「賈大人,那揚州巡鹽御史衙門失火的事,大人打算如何查起?」鄭伯鴻很是識趣,壓根沒敢提孫永福之死和血書的事。跟巡鹽御史衙門失火相比,死個孫永福又能算個屁。
以賈瑛和林如海的關係,要他當著賈瑛的面告林如海的狀,他就算再沒腦子也干不出來。他現在只想把衙門著火的事,跟他和這八大總商撇開干係,雖說本來就不是他們幹的,但就怕賈瑛硬往鹽商身上安啊。
賈瑛放下筷子,看他一眼:「鄭大人有何高見?」
鄭伯鴻忙道:「高見不敢當。只是下官在揚州多年,對這裡的鹽務略知一二。那林大人推行新法,操之過急,惹得鹽商們怨聲載道。如今又出了這等事,下官以為,還是要穩妥處置為好。」
鄭伯鴻頓了頓,隨即又道:「實不相瞞,下官聽聞,那夜的火,是從衙門裡頭燒起來的。」
「裡頭?」
鄭伯鴻肯定道:「沒錯。而且值守的差役並未發現賊人的蹤跡,所以下官覺得這事只是一個意外。」
說著他看了眼林如海,想讓他借著這個台階,差不多下了就行了。他們也都不傻,現在也差不多回過味來了,這事壓根就是林如海自導自演。
結果鄭伯鴻一眼看過去,卻發現林如海恍若未聞,仿佛不是當事人一樣,壓根就不看他,可是將他氣得夠嗆。
賈瑛卻似乎聽進去了,微微頷首:「鄭大人此言有理。」
鄭伯鴻心中一喜,忙道:「大人英明。依下官之見,此事多半是意外,何必興師動眾,鬧得人心惶惶。」
結果還沒等他高興多久,就聽賈瑛接著道。
「既是衙門裡頭起火,值守的差役自然脫不了干係。本官明日便提審當日值守的一干人等,看看究竟是誰粗心大意,竟敢把巡鹽御史衙門燒成白地。」
鄭伯鴻的笑容頓時微微一僵。
提審差役?
那些差役可都是運司衙門調過來的人,歸他鄭伯鴻管。
「大人說的是。」鄭伯鴻乾笑一聲,「只是那些差役,下官已經審過了,都說那夜風大,燭火不慎引燃了案牘,這才走了水。大人日理萬機,何必為這等小事勞神?」
賈瑛看他一眼:「鄭大人審過了?」
「審過了,審過了。」鄭伯鴻連連點頭,「都是些粗笨之人,問不出什麼新鮮的。」
賈瑛卻不緊不慢道:「鄭大人審過了,那是鄭大人的事。本官奉旨徹查此案,總要親自問一問,才好向聖上復命。」
鄭伯鴻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一旁的周德旺見狀,忙打圓場:「賈大人說得是,奉旨辦案,自然要慎之又慎。鄭大人也是一片好意,怕大人太過勞累。」
賈瑛放下酒杯,看向周德旺:「周總商倒是會說話。」
周德旺連忙賠笑:「草民多嘴,草民多嘴。」
賈瑛不再理他,轉頭看向戲台。
宴散之時,已是亥時三刻。
鄭伯鴻親自帶著眾人送賈瑛出門,殷勤備至。以周德旺為首的八大總商,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送行。
賈瑛一一點頭還禮,神色溫和,看著似乎是對今天的安排很是滿意。
馬車駛離留園,揚州城的夜市依舊熱鬧。東關街上的燈籠連成一片,照得整條街如同白晝。行人如織,商販叫賣,交織成一幅繁華盛世圖。
賈瑛看著這繁華盛景,不禁感慨道:「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古人誠不欺我。」
林如海聽到他的感慨,不禁笑道:「揚州鹽商,富甲天下。有他們在,揚州自然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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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瑛沉默片刻:「姑父覺得,今日這宴,如何?」
林如海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欣慰:「你應對得很好。不卑不亢。鄭伯鴻試探了半日,什麼也沒試探出來。」
賈瑛卻搖了搖頭:「不是沒試探出來,是他自己想試探的東西,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
林如海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來:「說得對。他想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好不好對付,能不能拉攏。可他自己都沒想明白,到底該怎麼拉攏你,拉攏不成又該怎麼辦。」
賈瑛略作沉吟,道:「侄兒與姑父的親戚關係,確實容易落人口實。那鄭伯鴻今日在宴上三番兩次試探,想來也是想從這上頭做文章。」
林如海頷首,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你能想到這一層,可見在京城沒有白歷練。官場之上,有時候避嫌比做事更重要。」
馬車轆轆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
「依姑父之見,侄兒該住在何處合適?」賈瑛問道。這一點他承認,確實是疏忽了,他本來想著直接住林府的,此刻也是反應過來。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按朝廷規制,欽差出京,可駐蹕驛館,也可借用官署。揚州府有官驛,條件尚可,只是往來人多,不夠清靜。巡鹽御史衙門雖燒了,但運司衙門尚有閒置的院落,你若願意,可先住在那。」
賈瑛搖頭:「住鹽運司衙門,跟住鄭伯鴻眼皮底下沒什麼分別。至於官驛————」
賈瑛想起方才在留園見到的那些官員嘴臉:「侄兒此番也不是來交朋友的。住得太熱鬧,反倒礙事。」
林如海似是早就料到賈瑛會如此說,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一個去處,不知你願不願意。」
「姑父請講。」
「你可知道,揚州城中,有一處宅子,原是金陵甄家的別業?」林如海道,「甄家當年在揚州做生意時置下的,後來生意收縮,這宅子便空了下來,交由甄家一個老僕照看。
那宅子不大,但清幽雅致,位置也好,既不偏僻,也不在鬧市。最要緊的是,那是甄家的產業。」
賈瑛目光一閃:「甄家的產業?」
「正是。」林如海看著他,「今日你在碼頭上對甄應嘉那般熱絡,想來不只是因為他是世交吧?」
賈瑛笑了笑:「姑父慧眼。侄兒確實想借甄家這塊招牌用一用。」
林如海點頭:「甄家在江南根基深厚,又與鹽商往來密切。你若住進甄家的宅子,外人看來,便多了幾分暖昧。」
「而且,」林如海意味深長道,「甄應嘉既然親自來碼頭迎接,又開口邀你過府做客,你若真住進他家的宅子,他也面上有光。這對你日後行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賈瑛沉思片刻,道:「只是甄家與鹽商的關係,那三成鹽利可是經甄家的手送進————」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林如海卻笑了起來:「你以為甄應嘉不知道你來揚州是做什麼的?他在淮陰讓甄珩來試探你,自己在碼頭親自迎接,無非是想看看你這把刀,到底是砍向誰的。你若一味躲著甄家,他反倒要起疑。你若大大方方住進他家的宅子,他反而會覺得你有底氣,有分寸。」
「至於那三成鹽利的去處,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只要不碰那一條線,甄家便不會與你為敵。」
賈瑛沉默良久,緩緩點頭:「可行。我明天去上門拜訪一下甄家。」
馬車在一處巷口停下。林如海道:「不用你上門。今夜你先住在客棧,我已經讓人安排好了。甄家得知你沒落腳的地方,估計明天自己就上門了。」
賈瑛下車,果然見巷內有一家客棧,門臉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呂方和鐵牛已經先一步到了,正在門口等候。
賈瑛不禁感嘆,他到底還是太年輕,論官場經驗,遠遠比不上林如海。
「姑父早些回去歇息。」
林如海點點頭,忽然低聲道:「有一件事,我須得提醒你。」
「姑父請講。」
林如海看著他,目光深邃:「鄭伯鴻此人,看似圓滑,實則心狠手辣。他手底下不乾淨的事,不止一件兩件。當年有個鹽商不願與他同流合污,後來一家老小死於意外。船翻了,人全淹死了,連個囫圇屍首都沒撈著。」
賈瑛眉頭微皺:「姑父的意思是?」
林如海拍了拍賈瑛的胳膊:「小心駛得萬年船。」
翌日清晨,果然如林如海所料。
賈瑛剛用過早飯,便有客來。正是金陵甄家二房之子甄,在淮陰已經見過一面。
「賢弟,昨夜歇息得可好?」
賈瑛請他坐下,命呂方上茶,不緊不慢道:「世兄怎麼這麼早來了?」
甄珩笑道:「我大伯昨天回去後突然想到,賢弟剛來揚州怕是沒有落腳之處,心生懊悔,覺得自己太過疏忽。這不,一大早趕緊將我派了過來。若賢弟不嫌棄,我甄家在城南有一處宅子,如今空著,倒是清靜,賢弟不妨先在那裡住下。」
賈瑛聞言,心中暗贊林如海料事如神,面上卻露出幾分沉吟之色:「這————如何使得?
」
「賢弟這話就見外了。賈府與甄府,幾代世交,當年老太爺在世時,與家祖更是莫逆之交。如今賢弟奉旨南下,甄家若連這點地主之誼都不盡,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再說,那宅子空著也是空著,賢弟住進去,反倒添些人氣。大伯說了,只要賢弟不嫌棄,想住多久都行。」
賈瑛沉吟片刻,終於點頭:「既如此,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煩請甄兄代我謝過甄世伯。」
甄珩見他答應,頓時大喜,當即起身:「賢弟稍候,為兄這就去安排。半個時辰後,便有人來接賢弟過去。」
他說完,匆匆告辭。
呂方並不知道昨天賈瑛和林如海的談話,送走甄,回來疑惑道:「這甄家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上次那甄珩可沒這般熱絡。」
賈瑛淡淡道:「上次是上次,今日是今日。上次他想試探我的底細,今日他想看看我的態度。住進他家的宅子,就是我的態度。」
呂方見賈瑛心裡有數,便不再多問。
半個時辰後,果然有甄家的僕從趕來,套了一輛青帷馬車,恭恭敬敬地將賈瑛一行接往城南。
宅子坐落在一條幽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三進的院子,但裡頭收拾得極為雅致,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
甄珩親自陪同,一處處介紹:「這是前廳,賢弟會客可用。後院是正房,東西廂房可住隨從。廚下有人,賢弟若想用飯,吩咐一聲便是。」
賈瑛一一看過,很是滿意,點頭道:「有勞世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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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珩笑道:「賢弟客氣。大伯說了,賢弟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甄家在揚州還有幾個鋪子,人手也還使得。」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雙手奉上:「這是我大伯的名帖,賢弟若有急事,憑此帖可去東關街甄記綢緞莊,那裡有甄家的人,可隨時傳話。」
賈瑛接過:「世伯厚意,賈瑛銘記在心。」
甄珩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待他走後,賈瑛將名帖交給呂方:「收好。日後或許有用。」
呂方應了,接過名帖,忽然壓低聲音道:「這宅子裡頭的下人,要不要————」
「不必。留著他們,也能讓甄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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