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銷金鍋里第一宴
第187章 銷金鍋里第一宴
」老爺、瑛少爺,鄭大人又派人來了。」
外頭傳來管家林平的聲音。
賈瑛看向林如海:「又來了。」
「從你進來,這已經是第三撥了。鄭伯鴻在碼頭上沒請動你,如今是鐵了心要請你赴宴。你若不想去,便推了。就說陪我養傷,鄭伯鴻也說不出什麼。
賈瑛沉吟片刻,緩緩起身:「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如今來了揚州,這頓飯早晚要吃。既然鄭大人盛情難卻,咱們就去一趟吧。」
林如海點點頭:「也好,那麼多天沒出門。今天正好讓你見識見識,這揚州的接風宴,是什麼排場。」
賈瑛同林如海出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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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的傍晚與京城截然不同。京城日落時分,鼓樓鐘響,坊市關閉,長街漸次寂靜。而揚州卻恰恰相反,夕陽西斜,才是這座城甦醒的時刻。
街道兩旁,商鋪次第掌燈,茶樓里傳來咿咿呀呀的琴聲。
賈瑛與林如海同乘一轎。賈瑛上次來揚州,停留不久,還真沒好好參觀過,今日算是有了機會。
林如海掀開轎簾一角,向外看了一眼,輕聲道:「這揚州城,白日裡是衙門的天下。
可一到晚上,便是鹽商的天地了。」
賈瑛順著轎簾望出去,只見前方街口,幾輛極華麗的馬車正緩緩駛過。車轅包著銀飾,車帷用的是蘇州織造的雲錦,連拉車的馬匹都披著彩繡的障泥。馬車過後,街上百姓紛紛避讓,眼中既有艷羨,也有畏懼。
「那是周家的車。」林如海道,「周、孫、汪、馬、陳、劉、吳、胡,八大總商。以周、孫、汪三家最盛。而這其中,汪總商年邁,兒子也不成器,便將女兒嫁給了周德旺為續弦。如今孫永福一死,八大總商隱隱有以周家為首的趨勢。今日接風宴,便是周德旺做東。」
賈瑛點點頭,放下轎簾。
轎子穿過幾條街巷,漸漸駛入一處極寬闊的所在。賈瑛雖未下轎,卻能感覺到周遭的聲響變了。街市的喧鬧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絲竹管弦之聲,隱隱約約,不知從何處飄來。
「到了。」林如海道。
轎子落地,賈瑛掀簾而出,眼前景象令他微微一怔。
這是一條極長的巷道,兩側粉牆高聳,牆上爬滿薛荔。牆內燈火通明,將整條巷子照得如同白晝。巷口站著兩排青衣小廝,個個眉清目秀,垂手而立。見賈瑛下轎,齊刷刷躬身行禮。
「欽差大人到!」
唱名聲一路傳進去,此起彼伏。
賈瑛與林如海並肩而行,穿過巷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極大的園門洞開著。門楣上懸著一方匾額,上書「留園」兩個大字,筆力道勁。
「這是誰家的園子?」
「周家的別業。」林如海道,「周德旺在城裡有宅子,但逢大事宴客,都用這處園子。據說當年花了三十萬兩銀子修整,光是那幾塊太湖石,便從蘇州運了三個月。」
賈瑛踏入園中,只覺一步一景,目不暇接。
迎面是一座極大的湖石假山,山勢嶙峋,洞壑幽深。山腳下引水為池,池中錦鯉成群,紅的白的黑的,在燈影下游弋。池上架著一座九曲石橋,橋欄雕著蓮花如意,精巧至極。
過了石橋,一座五開間的大廳坐落正中,飛檐翹角,雕樑畫棟。
廳前是一片極開闊的庭院,鋪著細密的青磚,庭院兩側各有一排廂房,此刻廂房裡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綽綽。
最令人驚嘆的,是庭院中央搭著一座極大的戲台。戲台高二層,台柱上盤著金漆的雲龍,此刻台上正在暖場,幾個戲子身著彩衣,吹拉彈唱,聲音婉轉悠揚。
「欽差大人到!」
廳中眾人紛紛起身迎出。
為首兩人,正是揚州鹽運使鄭伯鴻和揚州知府張明遠。兩人並肩而出,身後跟著七八位官員,再後面才是身著錦緞的鹽商們。
鄭伯鴻滿面笑容,快步上前,一揖到地:「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恕罪。」
賈瑛伸手虛扶:「鄭大人客氣了。本官奉旨而來,公務在身,在碼頭上多有怠慢,鄭大人莫要見怪。」
「不敢不敢。」鄭伯鴻笑道,「大人勤於王事,正是我等楷模。快請入席。」
他說著,目光轉向林如海,微微一怔,旋即笑容更深:「林大人也來了?身子可大好了?」
林如海淡淡一笑:「勞鄭大人記掛。火場裡走了一遭,閻王不收,只好再來叨擾。」
鄭伯鴻哈哈大笑:「林大人說笑了。快請快請。」
一行人簇擁著賈瑛和林如海,進了大廳。
賈瑛隨他進廳,目光一掃。
大廳正中擺著一張極大的圓桌,桌上杯盤碗盞,琳琅滿目。賈瑛在京城也赴過不少宴席,卻從未見過這般陣仗。
光是冷碟,便有十六樣。每一樣都盛在極精緻的瓷碟里,碟子是定窯的,白如玉,薄如紙,對著燈火能透出光來。
那菜色更是講究。有切成細絲的火腿,紅白相間,細如髮絲。有雕成牡丹的蘿下,層層疊疊,栩栩如生。還有嵌著松仁的棗泥糕、裹著蜜汁的櫻桃————
熱菜尚未上,光是這十六碟冷盤,便已令人眼花繚亂。
「賈大人請上座。」鄭伯鴻親自將賈瑛讓到主位。
那位置正對著廳門,背後是一架八扇的紫檀屏風,屏風上嵌著極大的雲石,石紋天然,如煙如霧。這是宴席中最尊貴的位置。
賈瑛並未推辭,坦然落座。
林如海坐在賈瑛左側,鄭伯鴻坐在右側,張明遠坐在鄭伯鴻下首。其餘官員按品級依次而坐。
通判周昌坐在稍遠的位置,臉上堆著殷勤的笑。早上在碼頭見賈瑛那態度,他就知道這位欽差怕是還念著那事。周昌心裡其實很是忐忑,誰能想到這才沒多久,當時那個無官無職的賈家庶子,能達到這個地步。他現在是生怕賈瑛隨便找個藉口,給他一劍砍了。
而那些鹽商們,則坐在偏席。一張稍小的圓桌,位於主桌側方,既能看清主桌上的動靜,又不至於與官員們平起平坐。
在這個社會就是如此,儘管他們出錢出力,但在這種場合,就算他們富可敵國,也不能搶了當官的風頭,能讓他們入席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鄭伯鴻見賈瑛目光掃過那張偏席,便笑著介紹道:「賈大人初來揚州,想必還不認識這揚州的善人們。」他招招手,「周總商,過來見過欽差大人。」
偏席上,周德旺得到傳喚,快步走到主桌前,躬身一揖:「草民周德旺,見過欽差大人。」
鄭伯鴻介紹道:「這位是周德旺周總商。今日這宴席,便是他做東。周家在揚州可是首善之家,樂善好施,城裡城外但凡有修橋鋪路、建書院、設粥棚的,都少不了周家的名字。前年揚州水患,周家獨力捐了十萬兩銀子賑災,救活災民無數。真真是積善之家。」
賈瑛看了周德旺一眼,點點頭:「周總商仁義,本官久仰。」
周德旺連忙擺手,滿臉謙和:「大人言重。草民一介商賈,略盡綿薄之力罷了,當不得「仁義」二字。大人若不嫌棄,日後有需用之處,儘管吩咐。」
鄭伯鴻又招招手,偏席上剩下的七人魚貫而來,在周德旺身後站成一排。
鄭伯鴻逐一介紹:「這位是孫繼宗孫總商,揚州城裡的育嬰堂、養濟院,都是孫家出錢維持。」
「這位是汪士慎汪總商,汪總商最敬讀書人,家裡藏書萬卷,時常接濟貧寒讀書人。
揚州府學的生員,一半得過他的資助。」
「這位是馬曰琯馬總商,前年府學翻修,他一人出了五千兩。
鄭伯鴻每介紹一位,那人便躬身行禮,滿臉謙和。賈瑛一一掃過,將每個人的樣貌記在心裡。
八大總商的名頭,他早就聽說過。據說這八人掌控著兩淮鹽業七成以上的份額,每年經手的銀子數以百萬計。
如今見了真人,果然個個都是人精。周德旺笑容可掬,眼神卻精明內斂。汪士慎一身素淨綢衫,活像個鄉間老儒。馬曰琯瘦小精幹,自光銳利。倒是孫繼宗因為剛接替總商的職位,在這裡面最是年輕,有什麼心思都掛在臉上————
鄭伯鴻介紹完畢,笑道:「賈大人,這幾位雖只是商賈,卻是揚州城裡有名的大善人。但凡地方上有公益之事,他們無不踴躍捐輸。下官在揚州這些年,多虧他們幫襯,才把鹽務打理得順順噹噹。」
林如海從坐下後,就一直默不作聲,今天賈瑛是主角,林如海相信他能應付過來。
果然,只見賈瑛點點頭,一副吃驚的模樣,端起酒杯:「諸位總商樂善好施,造福一方,本官敬諸位一杯。」
——
八大總商連忙舉杯,連稱不敢。
周德旺代表眾人道:「大人言重了。我等商賈,不過略盡心意,當不得大人如此誇讚。往後大人在揚州,若有差遣,我等願效犬馬之勞。」
賈瑛飲盡杯中酒,眼睛微眯,掃過八人。接著放下酒杯,神色不變。
鄭伯鴻笑道:「來來來,入席入席。周總商,讓廚子上菜吧。」
周德旺連忙應聲,吩咐下去。
剎那間,廳中熱鬧起來。
小廝們魚貫而入,每人手中托著一隻紅漆托盤,托盤上是一隻蓋著銀蓋的大碗。他們將托盤輕輕放在廳側的長案上,掀開銀蓋,霎時間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周德旺走到長案邊,一道一道地介紹:「這是文思豆腐,出自家廟的素廚,刀工極細,豆腐切得能穿針眼。」
「這道葵花斬肉,用的是黑豬五花肉,肥三瘦七,先斬後燉,燉足六個時辰。」
他一口氣報了十幾道菜名,每一道都說得頭頭是道。
——
賈瑛聽著,目光落在那一道道菜上,心中一時也有些感慨。他如今在京城也算是皇帝近臣,就連御宴也吃過幾次,但這一桌菜,有些他連聽都沒聽過。
「大人嘗嘗?」鄭伯鴻笑道。
賈瑛拿起筷子,夾了一箸文思豆腐。豆腐入口即化,湯汁清鮮,確實非同一般。
「好。」
周德旺見賈瑛滿意,臉上的笑容更盛,一揮手。
熱菜一道道端上桌,每上一道,周德旺都要介紹一番,這道是哪個名廚的拿手菜,那道用了什麼稀罕的食材,這道是當年太祖皇帝下江南時品嘗過的,那道是某位名士題過詩的。
賈瑛聽了一會兒,忽然朝鄭伯鴻問道:「鄭大人,這一桌席面,出自幾家之手?」
鄭伯鴻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大人好眼力。實不相瞞,今日這桌席面,並非出自一家。揚州的規矩,請大客,要借廚湊席」,各家把最拿手的菜獻出來,湊成一整桌。今日共三十六道菜,出自城中十八位家庖之手。每一道,都是各家壓箱底的本事。」
賈瑛點點頭:「倒是講究。」
鄭伯鴻笑道:「揚州的商賈,別的不行,吃喝玩樂那是天下第一。不過話說回來,他們掙了錢,也捨得拿出來造福地方。大人往後在揚州多住些日子,慢慢就知道了。」
他這話聽著像介紹,實則帶著幾分試探,試探賈瑛對鹽商的態度。
賈瑛端起酒杯,回敬道:「鄭大人在揚州多年,想來見識得更多。本官初來乍到,往後還得請鄭大人多多指點。」
鄭伯鴻哈哈一笑:「指點不敢當。大人是天子欽差,手握天子劍,四品以下先斬後奏。我等地方官員,日後還要仰仗大人多多關照才是。」
兩人目光相接,一個似笑非笑,一個神色淡淡,誰也沒再多說。
張明遠在一旁打圓場:「來來來,喝酒喝酒!賈大人嘗嘗這道清燉蟹粉獅子頭,用的是高郵湖的大閘蟹,蟹黃蟹肉都是現拆的,鮮得很。」
他話音未落,廳外忽然傳來一陣絲竹聲。
賈瑛抬眼望去,只見戲台上已經開鑼。一個旦角正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身段婀娜,水袖翩躚。台下兩側,坐著兩排樂師,吹笛的、拉弦的、打板的,配合默契。
鄭伯鴻道:「這是周家自養的戲班,叫春台班,養了二十多年了。今兒個專為大人演一出《長生殿》。」
他頓了頓,又道:「周家這戲班,在揚州可是數一數二的。不過周總商養這戲班,也不全為自家享樂。逢年過節,他們都要去城外的慈幼局、養濟院唱幾齣,給那些孤寡老人解解悶。」
賈瑛看著台上,那旦角果然穿戴得極華麗。燈影下,珠光閃爍,金線生輝,連走路的步子都帶著幾分貴氣。
「倒是有心了。」
鄭伯鴻笑道:「賈大人有所不知,這幾位總商,個個都是熱心人。揚州百姓常說,有他們在,揚州百姓的日子好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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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瑛點點頭,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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