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血書驚變,火起揚州
第180章 血書驚變,火起揚州
暮色四合,林如海坐在書房,案上堆著厚厚的帳冊,都是近半年來鹽商支鹽銷鹽的記錄。
自七日前頒下「鹽引限期行用」的新鹽法,他便命人將歷年帳冊全部調出帶回府中,逐條核對。
「老爺。」門外響起林平的聲音,「周總商又派人送了帖子來,說是設了宴,想請大人賞光。」
「回了吧,就說我事務繁忙,無暇赴宴。」
「這————」林平遲疑道,「老爺,這已經是第四次了。周總商那邊的人說,若大人再不肯賞臉,他們只好自己想辦法了。」
「不必理會。」林如海冷笑一聲,「告訴他們,本官奉旨整頓鹽務,只認章程不認人情。若他們覺得委屈,大可以上摺子參我。」
林平應聲去了。
林如海則是有些出神。
新法推行七日,鹽商們表面配合,暗地裡的小動作卻從未斷過。
先是揚州城內突然傳出流言,說他林如海要借整頓鹽務之名搜刮民財,中飽私囊。接著又有幾家鹽商同時告病,暫停營業,實則是以罷市相威脅。
「老爺!」
突然一道略帶驚慌的聲音將他拉了回來。
卻是林平去而復返,腳步急促,聲音發顫,「不好了!出大事了!」
林如海見他這樣,心頭一凜,暗道不好:「何事驚慌?」
林平臉色煞白,額上全是汗:「孫家來人報信————孫總商,沒了!」
林如海一愣:「孫總商?孫永福?」
「是!」林平顫聲道,「來人說是————說是自盡!還留下一封血書,寫著————寫著老爺強推苛政斷絕鹽商生路。」
林如海腦中「嗡」的一聲響。
真狠!
孫永福,揚州八大總商之一,專營兩淮鹽務數十年,家資巨萬。此人素有舊疾,去歲冬天便病了一場,今春更是臥床不起。林如海曾聽聞他病重,卻沒想到如今竟成了砍向自己的刀。
「血書如今在哪?」
「在————在孫家人手裡。他們不肯交,說要————要進京告御狀!」
林如海沉默片刻,緩緩坐回椅中。
窗外夜色愈深,遠處更鼓又響,戌時四刻。
「備轎。」林如海忽然道。
林平一驚:「老爺,這時候去孫家?」
「去。」林如海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可怕,「既是孫總商沒了,本官身為主管鹽務的巡鹽御史,理當前去弔唁。」
「可是————」林平欲言又止。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放心,我心裡有數。」
孫府設在揚州城東,占地數十畝,亭台樓閣、假山池沼,極盡奢華。
林如海的轎子在府門前落下時,但見大門洞開,白幡高懸,府內傳出隱隱哭聲。門子見是巡鹽御史的儀仗,臉色頓時變了,一面著人進去通稟,一面陪著笑臉上前請安。
林如海也不理會,徑直往裡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便是正堂。堂前已設了靈棚,孫永福的棺槨停在正中,靈前點著長明燈,供著香燭果品。孫府上下人等披麻戴孝,跪了一地。
林如海剛踏上台階,便見一個中年男子迎了出來。此人生得方面大耳,體態富態,正是孫永福的長子孫繼祖。
「林大人!」孫繼祖搶上幾步,撲通一聲跪倒,抱著林如海的腿放聲大哭,「家父死得冤枉啊!」
他這一哭,靈堂內頓時哭聲大作,孫府的女眷們更是嚎陶不止。
林如海低頭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孫公子節哀。」林如海淡淡道,「本官今日前來,一為弔唁,二為確認一事。」
孫繼祖哭聲一頓,抬起淚眼:「大人要確認何事?」
「聽聞孫總商臨終前留血書一封,指控本官強推苛政,逼死鹽商。本官身為被指控之人,理當親眼一見。」
孫繼祖臉色變了變,隨即哭道:「大人!家父含冤而死,那血書便是鐵證!大人要看,小人不敢不遵,只是————只是家父屍骨未寒,大人便這般咄咄逼人,莫不是要毀去證據?」
他話音一落,靈堂內的哭聲更大了。
幾個披麻戴孝的孫家族人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哭訴。
「林大人!家父一生本分經商,從未得罪過人,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
「血書是家父臨終親筆,字字泣血!大人若要毀去,我等便撞死在靈前!」
「天理何在啊!」
林如海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愈發清明。
這是做給他看的。
也是做給別人看的。
他抬眼望向靈堂外。
夜色中,幾盞燈籠正朝這邊移動。
「林大人好大的官威。」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林如海轉頭,便見鄭伯鴻從門外跨步而入。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個人,皆是揚州城內有頭有臉的鹽商。
鄭伯鴻走到林如海面前,拱手行了一禮,臉上卻帶著冷笑:「下官聽聞孫府出事,連夜趕來弔唁,不想林大人倒先到了。只是大人這般架勢,怕不是來弔唁,是來問罪的吧?」
林如海冷冷看著他:「鄭大人來得倒巧。」
「巧?」鄭伯鴻笑容一收,「林大人這話何意?孫總商無辜慘死,下官身為地方官員,理當前來查看。倒是林大人,你身為巡鹽御史,孫總商死前留血書指控於你,你是否該迴避一二?
他話音一落,身後的鹽商們紛紛附和。
「鄭大人說得對!」
「林大人該迴避!」
「孫總商的死,林大人脫不了干係!」
靈堂內頓時亂成一團。
林如海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緩緩掃過。
鄭伯鴻的冷笑,周德旺的故作悲憤————
他忽然笑了。
「諸位的意思是,孫總商之死,是林某逼的?」
周德旺上前一步,拱手道:「林大人,新法推行不過七日,鹽商們已是叫苦不迭。孫總商被大人這般逼迫,一時想不開,這、這不是大人逼的,又是誰逼的?」
他說著,竟也落下淚來。
林如海看著他:「周總商,本官問你,新法哪一條逼迫鹽商了?」
周德旺一愣。
林如海繼續道:「鹽引限期行用,過期作廢。這法子本是鼓勵鹽商儘快銷鹽,盤活資金,於朝廷於商賈都有利。怎麼到了你口中,就成了逼迫?」
鄭伯鴻冷哼一聲:「林大人說得輕巧。鹽商手中積壓的鹽引何止百萬?限期一到,若銷不出去,便成廢紙一張。這不是逼著他們低價拋售,血本無歸?」
林如海轉頭看向他:「鄭大人,你是鹽運使,鹽務上的事,你比本官清楚。本官問你,鹽商手中的鹽引,積壓了多久?」
林如海不等他回答,繼續道:「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他們為何不銷?是因為銷不出去嗎?不,是因為他們在等。」
「等鹽引漲價,等朝廷放寬限制,等一個能一本萬利的機會。」
林如海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鹽引是朝廷發的,鹽務是朝廷管的。鹽商們拿著朝廷的鹽引,賺著朝廷的銀子,卻想著把朝廷的規矩踩在腳下。如今朝廷要整頓,他們便喊冤叫屈,便要死要活。」
靈堂內一時寂靜。
周德旺忽然撲通一聲跪倒,衝著門外叩頭:「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啊!」
他這一跪,其他鹽商也紛紛跪倒,齊聲哭喊。
「求朝廷做主!」
「鹽商們活不下去了!」
「孫兄死得冤枉!」
哭聲震天,幾乎要將靈堂的屋頂掀翻。
林如海靜靜看著這一幕。
今日之事,明日很快便會傳遍揚州,遞到御前。孫永福的血書,鹽商們的哭訴,都會成為彈劾他的利器。
而他林如海,百口莫辯。
「林大人。」
鄭伯鴻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下官勸你一句,見好就收吧。新法撤回,給鹽商們一條活路,也給您自己留條退路。孫總商的死,下官可以幫你壓下去,血書也可以當沒發生過。」
林如海看著他,忽然笑了,這話也就騙騙鬼還行。恐怕那血書已經簽上了這些人的大名,此刻正在快馬送往京城的路上。
「本官自上任以來,從未想過與任何人為敵。整頓鹽務,為的是朝廷,為的是兩淮鹽政能長久。鄭大人,你在鹽運使任上這麼多年,該賺的銀子也賺夠了吧?該知足了。」
鄭伯鴻臉色鐵青:「林如海!你————」
林如海懶得再跟他們扯皮,抬步向外走去。
鄭伯鴻站在孫府靈堂外,看著林如海的轎子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鄭大人。」周德旺湊上來,低聲道,「這林如海軟硬不吃,咱們接下來————」
「不急。」鄭伯鴻抬手打斷他,「血書已經送出,最多十日便能遞到御前。這十日裡,你們都消停些,別給人抓住把柄。」
周德旺點頭應下,卻又面露憂色:「可那林如海還在查帳。」
「查?」鄭伯鴻冷笑,「就算查清了,他敢往外拿嗎?」
周德旺愣了愣,隨即會意地笑了。
是啊,那帳上牽連的人太多了,多到林如海根本不敢動。
夜風漸涼。
更鼓敲過三響,已是子時。
揚州城徹底安靜下來,連更夫都倚在街角打起了盹。
巡鹽御史衙門坐落在城北,占地不大,前後三進。白日裡這裡還算熱鬧,來往的書吏、差役不斷,可到了深夜,便只剩下幾個值守的差役和門房裡的老蒼頭。
林如海的轎子在衙門前落下時,門房裡的老蒼頭正打著瞌睡。聽見動靜,他猛地驚醒,揉著眼睛迎出來,見是林如海,忙道:「大人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林如海點點頭,邁步進了衙門:「有些公務需要處理。」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道驚恐的呼聲響徹在揚州城上空。
「走水了!走水了!」
值守的差役驚呼起來,提著水桶往起火處跑。可那火燒得太快,借著風勢,轉眼間便蔓延到了正堂。
火光照亮了半個揚州城。
鄭伯鴻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大人!大人不好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便見管家一臉驚慌地站在床前,滿頭大汗。
「何事大驚小怪?」鄭伯鴻皺眉坐起,心裡還想著孫府的事。方才在靈堂與林如海撕破臉,雖然面上強硬,可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覺得不安。林如海那副平靜的樣子,實在讓人心裡發毛。
「巡鹽御史衙門————巡鹽御史衙門走水了!」
「什麼?」
鄭伯鴻一把掀開被子,光著腳跳下床,「你說什麼?」
「走水了!」管家急道,「燒得可厲害了!火勢太大,救都救不下來!」
鄭伯鴻愣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走水了?
巡鹽御史衙門走水了?
林如海呢?
「林大人呢?」鄭伯鴻死死抓著管家的衣領,聲音都變了調,「林如海在哪?」
「不————不知道啊!」管家被他掐得喘不過氣來,「火太大,聽說————聽說林大人當時在衙門裡————」
鄭伯鴻一把推開他,光著腳就往門外跑。
「大人!大人你的鞋!」管家在後頭追。
可鄭伯鴻哪裡還顧得上穿鞋?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跌跌撞撞跑到街上,連轎子都顧不上等,深一腳淺一腳往城北跑。夜風冷得他直打哆嗦,可他渾然不覺。
遠遠的,他便看見了那片火光。
沖天的大火,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火舌從巡鹽御史衙門的正堂竄出來,舔舐著夜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鄭伯鴻跑到近前時,兩條腿已經軟得跟麵條似的。
衙門前圍滿了人,差役、更夫、附近被驚醒的百姓,還有陸續趕來的揚州府衙的人。
大家提著水桶、端著木盆,拼命往火上潑水,可那點水潑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林大人呢?」鄭伯鴻抓住一個差役,嘶聲問道,「林如海呢?」
差役滿臉菸灰,驚恐地搖頭:「不————不知道!火起得太快了,轉眼就竄到了正堂!
林大人他————他當時.正·里————」
鄭伯鴻腦子裡「嗡」的一聲,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他呆呆地看著那片火海,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燒了!
巡鹽御史衙門燒了!
林如海————林如海若死裡面.————
「讓開讓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揚州知府張明遠翻身下馬,臉色鐵青,「怎麼回事?怎麼會走水?」
沒人能回答他。
火勢太猛了,根本救不下來。
張明遠站在鄭伯鴻身邊,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這已經不是鹽務的事了。
這是要掉腦袋的事!
不多時,七大總商齊聚,就連剛死了父親的孫繼祖都匆匆趕了過來,個個臉色煞白。
「怎麼會這樣?」一個鹽商顫聲道,「咱們、咱們只是想讓林如海知難而退,可沒想燒衙門啊!」
「放屁!」周德旺怒目瞪著他,「你什麼意思?你說是咱們燒的?」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另一個鹽商急了,「現在滿揚州城都在傳,說是鹽商們幹的!
說是咱們報復林如海,放火燒了巡鹽御史衙門!」
「可咱們沒幹啊!」
「你以為別人會信嗎?」
是啊,誰會信呢?
孫永福剛自盡,留下一封血書指控林如海。今晚巡鹽御史衙門就起火了。
這麼巧?
說不是鹽商們幹的,誰信?
這場大火一直燒到卯時初刻,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火才漸漸熄滅。
巡鹽御史衙門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而消息傳到京城時,已經是十天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