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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刀光劍影

  第181章 刀光劍影

  通政司衙門坐落在皇城東南角,每日接收的奏章公文不計其數,按例分類登記,再轉呈內閣或徑送宮中。

  這日,當值的右通政李辭章正翻看著剛送來的一批奏摺,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大人!」一個門子小跑進來,躬身道,「外面來了個年輕人,說是揚州鹽商孫家的人,指控巡鹽御史林如海林大人強推苛政,逼死人命。而且還有血書要遞呈。」

  李辭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兩淮鹽商?

  

  他抬起頭,自光微凝。身為通政司官員,他對朝廷動向最為敏感。近年來,兩淮鹽務整頓的風聲一直沒斷過,巡鹽御史林如海的名字,在京中也算是掛了號的。

  「人呢?」

  「在門外候著。」

  李辭章沉吟片刻,起身道:「帶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被引了進來。此人面容清瘦,眼眶紅腫,一身粗麻孝服,袖口還沾著泥點,顯然是日夜兼程趕路而來。他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舉一封書信,聲音嘶啞:「大人!草民孫承澤,家父孫永福含冤而死,臨死前留下血書一封,求大人轉呈御前!求皇上為家父做主!」

  李辭章接過那封所謂的血書,入手便覺分量不輕。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垂眼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輕人。

  「你要控告巡鹽御史林大人?」

  「正是。」孫承澤抬起頭,眼眶紅腫,淚痕猶在,「家父在揚州經商數十年,從未與人結怨。誰知那巡鹽御史林如海強推苛政,逼得鹽商們走投無路。家父————家父一時想不開,便懸樑自盡了!」

  李辭章沉默片刻,沒有立刻表態。他在通政司任職多年,見過的告狀之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真冤的,也有假冤的。有被欺負的,也有活該的。但像這樣直接遞血書告御狀的,不多。

  「血書本官需先過目。」李辭章說著,拆開了信封。

  裡面是一塊白布,展開來約有兩尺見方。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血字,字跡潦草,一股腥氣撲鼻而來。

  李辭章的目光從上到下緩緩掃過。

  裡面全是對林如海的控訴。如強推苛政,斷絕商路。橫徵暴斂,逼死良民。結黨營私,排除異己————

  李辭章看完,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這封血書,與其說是告狀,不如說是宣戰。

  這些罪狀若坐實了,別說巡鹽御史的官位保不住,項上人頭都懸。


  「你且起來。」李辭章將血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此事干係重大,本官需向上呈報。你既是告狀人,便暫且在京城住下,不可隨意走動,隨時等候傳喚。」

  孫承澤連連叩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李辭章擺擺手,命人將他帶下去安置。

  等那年輕人消失在門外,李辭章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血書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鈞之重。

  這不是一封普通的狀子。

  這是刀子。

  是砍向林如海的刀子。

  李辭章揣著血書,打算親自往內閣值房走了一趟。

  「齊閣老。」

  齊淵見他進來,抬了抬眼:「李大人怎麼來了?」

  李辭章躬身行禮,雙手將那封血書呈上:「通政司收到一封狀子,從揚州來的。告的是巡鹽御史林如海。下官不敢擅專,特來請閣老過目。」

  「血書?」

  「是。」李辭章垂首道,「告狀人自稱揚州鹽商孫永福之子,說其父被林如海強推苛政逼死,臨終留下這封血書,指控林如海橫徵暴斂、逼死良民。」

  齊淵沒有說話。

  接過血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李大人辛苦了。此事本官知道了。血書留下,你先回去吧。

  李辭章愣了愣:「閣老,這血書————是否要呈送御前?」

  齊淵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卻讓李辭章心裡一凜。

  「李大人,通政司的職責,是將奏章呈送內閣。至於如何處置,那是內閣的事。你說是不是?」

  李辭章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忙躬身道:「是,是下官多嘴了。」

  他退出值房時,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等他走遠,齊淵才將那封血書重新取出,放在案上,靜靜地看著。

  「來人。」

  一個青衣小廝從門外進來。

  「去請陳閣老,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時,次輔陳文弼掀簾而入。

  「齊閣老。」陳文弼拱手一禮,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血書上,「可是出了什麼事?」

  齊淵將血書推到他面前:「陳閣老自己看吧。」

  陳文弼接過,展開,目光一掃。

  他的面色變了變,抬眼看向齊淵:「這是通政司送來的?」


  「剛送來的。」齊淵端起茶盞,語氣平靜,「揚州鹽商告林如海,血書控訴。陳閣老,你怎麼看?」

  陳文弼沉默片刻,將那血書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案上。

  「齊閣老,」他抬眼看著齊淵,「這血書里的內容,可是真的?」

  「陳閣老這話問得好。」齊淵笑了,「血書是不是真的,林如海有沒有逼死人,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封血書已經遞到了通政司,來到了內閣。」

  陳文弼沒有說話。

  齊淵繼續道:「陳閣老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有些事情,不在於真相如何,而在於如何利用。」

  陳文弼沉默良久:「在下不太懂齊閣老是什麼意思。」

  「本官沒有什麼意思。只是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林如海上了一道摺子,說要推行什麼鹽引限期行用」。當時我就覺得,這個法子太急了些。鹽商們經營多年,盤根錯節,豈是一道新法就能撼動的?」

  陳文弼靜靜聽著。

  齊淵突然緊緊看著他:「陳閣老,你在揚州應該有些故舊吧?」

  「齊閣老說笑了。」陳文弼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下官在朝為官多年,揚州那邊的確認識幾個人,但也只是泛泛之交。」

  「泛泛之交?」齊淵笑了笑,不置可否,「陳閣老,我記得,如今任揚州鹽運使的鄭伯鴻,是你的門生吧?」

  陳文弼瞳孔微微一縮。

  果然來了。

  「齊閣老果然消息靈通。」陳文弼苦笑一聲,並不否認,「不錯,鄭伯鴻確是下官的門生。不過他在揚州任職,與下官並無往來。鹽務上的事,下官也從不過問。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齊淵:「下官倒是有些好奇,齊閣老與林如海,似乎也頗有淵源?」

  齊淵聞言,目光微動。

  陳文弼繼續道:「當初林如海外放巡鹽御史,雖然說是皇上欽點,可齊閣老似乎也在御前說過話。」

  兩人對視,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齊淵忽然笑了。

  「陳閣老果然是陳閣老。既然咱們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本閣也不藏著掖著了。

  陳閣老,你說這件事,該怎麼處置?」

  陳文弼在他對面坐下,壓低了聲音:「實不相瞞,揚州那邊的情形,我也略知一二。

  林如海推的那道新法,確實太急了。鹽商們囤引居奇不是一天兩天,根子扎得深,他想一刀斬斷,怎麼可能?」

  齊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如今孫家拿著血書進京告狀,鹽商們已經抱團,就算咱們把這血書壓下來,揚州那邊也不會消停。到時候鹽商罷市、鹽路斷絕,鬧出更大的亂子,皇上追問下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陳文弼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齊淵。

  齊淵沉默良久:「陳閣老這話,聽起來倒是處處為朝廷著想。」

  「下官不敢。」陳文弼垂首道,「只是據實以陳。」

  「據實以陳?那本官倒想問問陳閣老,你那門生鄭伯鴻,在這場風波里,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齊閣老這話,下官聽不懂。至於鹽商們鬧事————」

  齊淵出聲打斷他:「這孫永福死得這麼巧,血書寫得這麼絕,告狀的人來得這麼快。

  陳閣老不覺得,這背後少了點什麼嗎?林如海的新法是急了點,可他不是傻子。推行新法之前,他必定想過鹽商會反撲。可這才幾天?孫永福就死了,告狀的人就到京城了。陳閣老,你這門生當真是個乾淨的?」

  陳文弼沉默,他當然知道鄭伯鴻不乾淨。

  可鄭伯鴻是他的門生,這些年來,鄭伯鴻沒少孝敬他,他總不能不聞不問。

  「齊閣老,」陳文弼深吸一口氣,「眼下的局面,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血書已經到了內閣,壓是壓不住的。與其等別人捅上去,不如咱們主動呈送御前。」

  齊淵知道陳文弼這是心意已決,如今的局面對林如海確實不利,陳文強不點頭,這血書根本壓不住,只能期盼後面能有好消息傳來了。

  「那便呈上去吧。」

  三更天,賈瑛便起了身。

  秋紋睡眼惺忪地伺候他穿衣,見他不似往常那般從容,眉眼間隱隱透著凝重,忍不住低聲問道:「爺今日要上朝嗎?可是朝中有事?」

  賈瑛沒有答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穿戴整齊後,賈瑛推門而出。

  通政司收到血書的消息,昨日傍晚便傳遍了京城。

  消息傳得很快,卻也很模糊。只知道是揚州來的狀子,告的是誰、告的什麼,沒人說得清。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安。

  賈瑛一夜沒有睡好。

  揚州那邊他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林如海。

  天還沒亮,宮門外已經站滿了文武官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

  隨著黑暗漸漸褪去,宮門大開。

  眾人整肅衣冠,魚貫而入。

  奉天殿,承泰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照例的早朝禮儀過後,便有御史出班奏事。賈瑛立在殿中,眼觀鼻鼻觀心,靜靜聽著。

  幾件事議罷,承泰帝忽然開口:「昨日通政司收到一封狀子,諸位愛卿可知曉?」

  殿中微微一靜,誰都沒先出聲。

  承泰帝抬了抬手。戴權會意,捧著一封書信上前,雙手展開。

  那是一塊白布,上面的字跡暗紅髮黑,隔著老遠,仿佛都能聞到那股腥氣。

  「揚州鹽商之子進京告狀,」承泰帝的聲音不辨喜怒,「說他父親被巡鹽御史林如海逼死了。臨死前留下這封血書,控訴林如海強推苛政、橫徵暴斂、逼死良民。」

  承泰帝的目光掃過群臣:「戴權,把血書拿下去,給諸位大人都看看。」

  戴權應了一聲,捧著血書走下御階,在群臣手中傳遞。

  傳到賈瑛面前時,他伸手接過。

  那白布上的字跡潦草凌亂,血痕深淺不一。而上面的字句,句句誅心!

  戴權捧著血書,回到御階之上。

  承泰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冷了幾分:「諸位愛卿,都看過了?」

  承泰帝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群臣噤若寒蟬。

  賈瑛垂首而立,面色平靜,袖中的手卻已攥緊。

  血書上的每一個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揚州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封血書一出,林如海麻煩大了。

  「怎麼?」承泰帝的聲音冷了下來,「莫非這滿朝文武都啞巴了?」

  話音未落,都察院右都御史陳謙出班跪倒。

  「臣要彈劾巡鹽御史林如海。林如海奉旨整頓鹽務,本該恪盡職守、勤勉任事。然其強推苛政,逼死良民,致使鹽商含冤、商路動盪。血書為證,鐵證如山!臣請旨,即刻將林如海革職拿問,押解回京,交三法司會審!」

  承泰帝沒有立刻出聲。

  殿中氣氛越發壓抑。

  又一名御史出班:「臣附議!林如海身為巡鹽御史,不思報效皇恩,反而橫徵暴斂,以致鬧出人命,罪不容誅!」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時間,御史台官員紛紛出列,彈劾之聲此起彼伏。

  朝中自然都知道賈瑛和林如海的關係,方知節看了賈瑛一眼,給出一個無能無力的眼神,他不落井下石,已經是看在兩人的交情上了。


  賈瑛回了一個理解的眼神。

  賈瑛抬眼望去,出聲彈劾的人有都察院的,還有一些六科給事中。他們有的慷慨激昂,有的義正詞嚴,仿佛林如海已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內閣那邊,首輔齊淵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次輔陳文弼亦是如此,仿佛這些彈劾與他全無干係。

  賈瑛心知這是有備而來。

  有人要借這封血書,置林如海於死地。

  承泰帝忽然開口:「賈瑛。」

  賈瑛心頭一震,出班道:「臣在。」

  「林如海作為你賈府姻親。如今有人彈劾他逼死人命,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頓時所有目光都落在賈瑛身上。

  賈瑛抬起頭,對上承泰帝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看不出喜怒。

  賈瑛沉默片刻,緩緩叩首:「回陛下,臣無話可說。」

  承泰帝挑了挑眉:「是不想說,還是不敢說?」

  「臣此時若為林大人辯解,難免有包庇之嫌。若陛下問臣對此事的看法,臣只能說,血書真假,孫永福死因,尚未查明。臣不敢妄言。」

  方才第一個出聲彈劾的右都御史陳謙,冷聲道:「賈大人這話說得巧妙。血書在此,莫非賈大人以為,那揚州鹽商千里迢迢進京告狀,是來誣陷林如海的不成?」

  賈瑛抬眼看他:「陳大人,下官只是說尚未查明。至於那鹽商是不是誣陷,下官不知。陳大人知道?」

  另一名御史接道:「賈大人,那血書上的字字句句,你可都看見了。若這不是鐵證,什麼才是鐵證?」

  「那下官倒想請教大人,大人可曾親眼見那孫永福懸樑?可曾親耳聽孫永福留下遺言?可曾親自驗過那血書上的血跡是真是假?」

  陳謙沉聲道:「賈大人莫要強詞奪理!」

  「本官只是說尚未查明,並未否認林大人有罪。陳大人何必急著定罪?」

  承泰帝的目光在賈瑛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滿殿群臣,淡淡道:「都別吵了。」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既然各執一詞,便把苦主召來殿上,是非對錯到時自有公斷。」

  戴權會意的走出奉天殿。

  承泰帝繼續道:「不管這血書是真是假,林如海惹出這麼大的亂子,總是不爭的事實。再讓他待在揚州,怕是要出更大的事。

  群臣聽出皇帝話里的意思,都不再出聲。

  承泰帝轉向內閣:「齊閣老,你以為呢?」

  齊淵這才出班,躬身道:「回陛下,臣以為,林如海整頓鹽務,本是為國效力。只是此番鬧出這事,確實不宜再留任揚州。不如暫且將其調回京城,另派幹員前往接替。」

  承泰帝點了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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