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聽風閣

  聽風閣

  入夜。

  一艘快船破開夜色里的江水,順著滄瀾江河陽水道朝東林府行進。兩岸山林全融進濃稠夜色中,黑黢一片,偶有零星矮樹輪廓從身側飛快掠過。江風裹著濕潤的江水寒氣撲面而來,空氣里還縈繞著方才水寨廝殺餘下的淡淡血腥味。

  秦恆斜靠在船頭,望著兩岸飛快略過的岸畔林木,神情放鬆。身後一眾陳家護衛、水手此番死裡逃生,緊繃著的心終於落定,有人盤腿坐著閒聊幾句,有人靠著船板舒展身子,都在期待能早些到港,安穩休整一陣,好給遠在濟水的家人們寫信報個平安。

  這是秦恆從水匪手裡搶來的最快的一艘船,船身輕捷,吃水淺,速度極快。原本陳家派來接應他的那艘大船,落在後面足足有十幾里遠。

  「秦供奉,您歇會兒吧,照這個速度,還得一天多才能到東林府呢。」老管事陳武抱著一件厚披風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披在秦恆肩上,「夜裡江風寒,您別凍著了。」

  秦恆微微點頭,沒有說話,轉身進了船艙。

  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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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船在黑暗的江水中疾馳,只有船頭的一盞孤燈,在茫茫夜色里搖曳。

  深夜。

  東林府,醉江樓頂層雅間。

  燭火搖曳,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桌上的酒菜還冒著熱氣,是半個時辰前剛換的。

  陳清瑤端坐主位,秀眉擰成了一個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她從最後一隻信鴿報信,秦恆進入了橫江渡,便坐在那裡,一直都沒有動過。

  陳清沅坐在她身側,素白的手指緊緊攥著一方絲帕,指節泛白。她時不時望向窗外,從秦恆進入橫江渡,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個時辰,可直到現在,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常年打理族中事務,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秦恆敗了,陳家將面臨怎樣的後果!恐怕就只能與程家撕破臉皮,全線開戰。眼下祖父身子虧空病重,家族上下還刻意隱瞞了家主的身體實情,全族高層都在竭力隱忍,壓根經不起一場大規模死斗。

  陳忠站在窗邊,手裡捻著一串紫檀佛珠,嘴唇微動,不知在默念什麼。這位在陳家做了三十年大掌柜、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人,此刻也難得地露出了焦慮之色。

  方翠雲站在一旁,雙手合士,不住地對著江面的方向祈禱。她自幼生長在陳家,早就視陳家為本家,滿心期待陳家能渡過難關,保住族中老小與陳家幾代人打拼下來的基業。

  「清瑤小姐,清沅小姐,要不......二位小姐先回去休息吧?」方翠雲聲音顫抖著勸道,「秦供奉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一旦河陽傳來消息,我馬上通知二位小姐。」


  陳清沅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不,我就在這裡等,消息沒傳來前,我哪裡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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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忠嘆了口氣,緩緩開口:「翠雲,別勸了,二小姐、五小姐回去也睡不下的。信鴿從河陽飛過來,也要不了多久,我估計消息也快到了。橫江六鬼雖然兇悍,但秦恆絕非魯莽之人。他既然敢單槍匹馬去,必然有幾分把握。」

  話雖這麼說,但他的聲音里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陳家三個老牌化勁都折在了橫江六鬼手裡,秦恆一個不到十八歲的少年,真的能創造奇蹟嗎?

  陳清瑤端起桌上的涼茶,輕輕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的煩躁:「再等半個時辰。若是半個時辰後還沒有消息,便派幾隻信鴿去催!」

  話音剛落,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咕咕」叫聲。

  只見一隻灰羽信鴿撲扇著翅膀,精準地落在了窗欞上,腿上綁著的紅色信管在燭火下格外醒目。那是陳家最高級別的緊急信鴿,只有生死大事才會動用。

  「是咱們家的急報鴿!」方翠雲失聲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陳忠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小心翼翼地解下信管,倒出裡面捲成細筒的桑皮紙。他展開紙條的手指微微發顫,當看清上面那行力透紙背的字跡時,緊繃了一夜的肩膀驟然垮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怎麼樣?忠叔!上面寫了什麼?!」陳清沅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卻渾然不覺,衝上前抓住了陳忠的胳膊。

  陳忠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哽咽:「成了!二小姐!五小姐!

  秦供奉他成了!」

  他把紙條遞到兩人面前,燭火下,那行字清晰無比:「六鬼盡誅,全員無恙,九月九卯時抵東林。」

  轟!

  這短短十六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雅間,瞬間驅散了所有的壓抑和陰霾。

  方翠雲腿一軟,靠在牆上,捂著臉失聲痛哭。滾燙的淚水順著指縫滑落,這一次,是徹徹底底的喜極而泣。

  陳清瑤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涼透了的茶水濺在她嫩白的手背上,她卻絲毫沒有察覺。她看著紙條上的字,久久沒有說話,只有緊緊攥著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激動。

  以一敵六,其中還有兩個老牌化勁圓滿,那個單槍匹馬闖入橫江渡絕地的少年,他真的做到了一陳清沅手裡的絲帕「啪」地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著那張紙條,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幾個時辰的煎熬,終於在這一刻盡數化為烏有!

  「好......好......」陳清沅喃喃自語,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以一人之力,盡誅橫江六鬼,屠滅六個化勁!爹你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陳忠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沉聲道:「二小姐,五小姐,既然有了准信,咱們也該回去準備了。

  我立刻讓人打掃客房,燒好熱水,再讓廚房備上三天的流水席,準備後天給秦供奉和兄弟們接風洗塵。還有醫館那邊,也得提前打好招呼,備好最好的金瘡藥和補品。」

  陳清瑤終於回過神來,她放下茶杯,臉上恢復了往日的端凝,只是語氣里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陳叔說得對。除此之外,去帳房再支兩萬兩銀票,從庫房挑一塊玄鐵,待接風宴後,我親自送與他。」

  「是!二小姐!」陳忠連忙應下。

  「方嬸,碼頭那邊你跑一趟,提前留好泊位,再備好馬車,等著去接他們。」陳清瑤繼續下

  令,條理清晰,滴水不漏。

  「是!清瑤小姐」

  方翠雲擦乾眼淚,連忙應道。

  四人快步走出雅間,下樓坐上馬車。馬車行駛在深夜的街道上,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車廂里,陳清沅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輕聲道:「姐姐,我以前總覺得,你們如此看重秦恆,是不是有些過頭了?甚至還許以萬兩年俸,讓他做一個不受約束的外院供奉。」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向陳清瑤,「現在我才知道,姐你和父親的眼光,比我們所有人都准。這次若無秦恆,我陳家便會碰上天大的麻煩,最後只能逼著你違背宗門規矩,親自出面收拾爛攤子!」

  陳清瑤聞言莞爾,抬手溫柔攏了攏妹妹散落的鬢髮,姐妹倆一同側頭望向窗外高懸的一輪明月,月華漫入車廂。

  「往後誠心相待便是。」她語聲平緩輕鬆,心底卻暗自打定主意。

  這般身手出眾、行事本分可靠的年輕人,一定要用心維繫,穩穩留在陳家!

  兩日後,卯時。

  天剛蒙蒙亮,東林府南碼頭就已經人聲鼎沸。

  陳清瑤、陳清沅、陳忠、方翠雲四人,帶著陳家在府城的所有管事,早早地等在了碼頭邊。碼頭上擺滿了鞭炮,三十個精壯的護衛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遠處的江面上,一個黑點漸漸清晰。

  「來了!船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朝著江面望去。

  一艘快船乘風破浪,緩緩向碼頭駛來。船頭插著的陳家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船剛靠岸,秦恆就第一個跳了下來。他手裡提著一個粗布包裹,腳步平穩,腰挎長劍,氣息悠長。

  「秦恆師弟!」


  「秦兄!」

  陳清瑤和陳清沅快步迎上前,微微頷首致意。

  陳清瑤語氣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謝意:「師弟,辛苦了,這次多虧有你!」

  身後的管事和護衛們也紛紛躬身行禮:「見過秦供奉!」

  秦恆微微頷首回禮,語氣自然:「應該的。師姐不必客氣,橫江渡一事已然了結,相關證物都在這包裹之中。」

  「橫江六鬼中五人的首級都在這裡。趙五被我踹進江里,屍體沒找到。」他將手裡的粗布包裹

  遞過去,又補充道,「六鬼勾結程家的往來密信也一併在內,交由陳家處置。」

  「妥善收好,帶回府里。」陳清瑤伸手接過包裹,遞給身後的護衛,又轉頭看向秦恆,清麗眉眼間卸去連日沉鬱,檀口輕勾,展顏一笑,本就出眾的容貌愈發溫潤動人。

  她柔聲開口:「師弟,府里備了熱水和酒席,還有乾淨的衣物,先回府歇息會兒吧?」

  秦恆看了陳清瑤一眼,還是搖了搖頭:「不了,師姐。我直接回七陽派,這次出門在外,已經是耽擱了修煉,這便打算回去了。」

  陳清瑤也不勉強,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也好,修煉要緊。那我就不耽誤師弟了,等我回七陽派再去找你。」

  「好。」秦恆微微頷首,向碼頭上眾人告辭後,坐上一輛青布馬車,馬車軲轆轉動,緩緩駛離了碼頭,很快便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裡。

  陳清沅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忍不住撇了撇嘴:「姐,你這位師弟,性子還是真是....

  陳清瑤收回目光,眼底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他就是這樣的性子才難得。罷了,以後再想辦法吧,通知府里,先把那些安排都取消吧。」

  陳清沅聞言,也只得無奈地點了點頭,抱怨道:「好吧,真是枉費了人家那麼多心思。有好多節目,都是為他特意安排的!」

  兩個時辰後,紫陽峰後山,秦恆的丙字三十七號小院。

  秦恆從馬車上搬下那箱從橫江六鬼水寨搜來的金銀珠寶,隨手放在牆角。他打了一盆冷水,洗去臉上的風塵,換了一身乾淨的青碧勁裝。

  剛準備運轉《寒江凝水訣》,院門外突然響起了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秦恆眉頭微蹙,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身著青色勁裝的年輕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卻異常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見到秦恆,連忙抱拳道:「可是秦恆師弟?在下青陽院謝成林,冒昧登門叨擾,還望師弟勿怪。」

  「原來是青陽院謝師兄。」秦恆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他,「敢問師兄今日登門可是有何指教?」


  「並非是指教!師弟不認識我,但我卻注意師弟你很久了!」謝成林笑容誠懇,「愚兄不僅是青陽院內門弟子,還同時兼著聽風閣的差事。早在一月前,師弟在伏牛山斬殺陰山六煞中的二煞時,我們聽風閣就已經注意到師弟了。只是那時師弟初出茅廬,我們不便打擾。如今師弟又立新功,單槍匹馬生生挑了橫江六鬼,一戰成名,在下才敢來登門。」

  「聽風閣?」秦恆思索片刻,他聽過,好像是個風媒組織,側身讓開位置:「師兄,進來說吧。」

  謝成林也不客氣,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壓低聲音道:「不知師弟有沒有聽過我們聽風閣?我們非是什麼嚴格約束的組織,就只是東林府最大的消息集散地。東林府十三縣,上到府中大員的動向,下到街頭混混的恩怨,沒有我們聽風閣不知道、傳不開的。」

  「我們不僅做消息買賣,還承辦登報求侶、交友、發布懸賞、公示事件等各種業務。只要你出得起價錢,我們能讓整個東林府的人,一夜之間都知道你想讓他們知道的事!」

  秦恆微微挑眉,沒有說話。

  謝成林見狀,繼續道:「秦師弟!你現在雖然有些名氣,但還只是小範圍流傳。我們聽風閣可以幫你把名頭徹底打響!只要師弟肯付出相應代價,我們立刻在《東林風物誌》上用頭版頭條報導你剿滅橫江六鬼的事跡,再聯繫各大茶樓、酒館的說書人,把你的故事編成評書傳唱。不出半個月,東林第一年輕劍客」的名號就能傳遍整個東林府!」

  他掰著手指,細數名聲的好處:「名聲起來了,好處多得是。首先是供奉價,現在陳家給你一萬兩年俸,到時候各大世家搶著請你,一年兩萬兩都打不住!其次是資源,各種珍稀藥材、武功秘籍,只要有名聲,自然有人送上門,就連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小姐,也會對你另眼相看。若是你想找個伴侶,我們聽風閣還能幫你登報徵婚,保證給師弟挑個門當戶對的!」

  秦恆聽完,思索片刻,還是語氣平淡地搖了搖頭:「多謝師兄好意。名聲能換來的好處,我心裡有數。但我對揚名沒興趣,些許成就而已,不值一提。」

  謝成林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似乎早有預料:「也罷,人各有志,何須強求。但買賣不成仁義在,這個師弟務必收下。」

  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青銅令牌,上面刻著一道隨風搖曳的蘆葦紋路,背面刻著一個「聽」字:「這是聽風令,以後師弟在東林府行走,不管是想查什麼人、什麼事,還是想登報發布希麼消息,只要拿著這枚令牌去城南的聽風樓,自然有人接待。首次半價,以後所有業務打九折。」

  秦恆沉吟片刻,接過了令牌。多一個情報渠道,總不是壞事。

  謝成林見狀,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又掏出一本摺疊整齊的薄冊,封面上寫著《東林風物誌》


  五個字:「這是我們聽風閣這個月的小報,上面記著近期東林府的大事小情。東西不值錢,權當給師弟解悶。你看看就知道,這東林府的人和事,遠比你想像的要熱鬧紛繁得多。」

  秦恆接過小報,點了點頭:「多謝師兄。」

  「好,那就不打擾師弟修煉了。」謝成林起身抱拳,「聽風閣不止賣消息,也會買,師弟如有何等隱秘的消息,也可來尋我出售,告辭!」

  說完,他轉身走出小院,輕輕帶上了院門。

  謝成林走後,秦恆拿起桌上那本《東林風物誌》,隨手翻了起來。

  上面記載著不少近期的時事:「有尋寶人稱在雲夢澤深處遭遇異獸群暴動,各類異獸性情大變,似是被什麼外物驚擾,勸誡眾人切勿貿然深入。」

  「金剛門年輕一輩天才弟子高陽,近日剿滅了蓬澤縣三伙水匪,行事果敢,身手不凡,當地百姓無不稱道。」

  一頁頁翻閱下去,他看得通透。冊中大半人物事跡,全是當事人主動托人、出資請聽風閣代為刊錄,借著一紙刊物博江湖聲望。

  秦恆沒再多看,隨手將那本《東林風物誌》丟進灶膛。

  火舌舔舐紙頁,頭版上「東林十傑王騰,連敗同輩高手」幾個字迅速蜷曲、焦黑、化為飛灰。

  樹大招風風撼樹,人為名高名喪人。

  風頭越盛,死得越快。

  他蓋上灶門,搖了搖頭,轉身走進靜室,便開始了今日的修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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