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粵海已靖
粵海已靖
傍晚,虎頭門水寨。
零丁洋上的硝煙已經散盡,海風從珠江口灌進來,吹得寨牆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夕陽把整座水寨染成了一片金紅色,碼頭上的兵丁們正在搬運最後一批從戰場上拖回來的戰利品—一三十幾門從海盜船上拆下來的佛郎機炮、四門紅夷大炮,十幾箱火藥桶,數不清的鳥銃、短刀等兵器。
金國鳳站在議事廳門口,手裡捧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戰果清冊。
他的眼眶下有兩道深青色的痕跡,嘴唇乾裂起了皮。
從昨天清晨到現在他幾乎徹夜未眠,經過大半天的激烈戰鬥,此刻的他嗓子喊啞了,右手掌上還被纜繩勒出了一道還在滲血的紅印。
朱由檢正好從碼頭走過來,身後跟著孫傳庭。
他們三人與金國鳳在議事廳門口會合,然後一起走了進去。
議事廳內已然站著一人,他背對著大門,身穿正四品官袍,聽到門口動靜後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清瘦的面容。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此人正是廣東提刑按察司巡視海道副使,史樹德大人。
史樹德見到朱由檢後首先行了一個大禮,「下官拜見信王殿下,今日之戰殿下以火船突襲,趁賊陣亂,直插賊酋,大破賊眾,一掃粵海寇孽,下官實在佩服之至!」
朱由檢急忙扶起。
「若沒有史大人的鼎力相助、廣東水師上下將士用命,由檢一人哪怕三頭六臂,又如何能擊敗敵寇呢。」
雖然史樹德已了解朱由檢的為人,但他此刻見這位年輕王爺大勝之後不居功自傲,心中更是傾佩了幾分。
朱由檢隨即拉著史樹德的小臂,不顧其推脫,半推半拽將其安置在主座上,自己則讓一個兵十搬了把椅子坐在史樹德旁邊。
待二人落座後,金國鳳上前半步,朝二人分別抱拳行了禮,把清冊雙手呈上。
「史海道、殿下,末將已將今日零丁洋之戰的戰果清點完畢。」
史樹德接過清冊,湊到朱由檢身側翻開來。
金國鳳早已對戰果倒背如流,在下面直接逐條背出。
「零丁洋兩戰一五月二十三日遭遇戰與六月八日決戰—合計擊沉海盜船隻四十三艘,俘獲七艘。」
「俘獲船中有兩艘裝備紅夷大炮的中型福船,炮身完好,可直接編入水師。」
「兩戰合計擊斃及俘獲海盜逾兩千人,具體數目還在核驗,俘虜暫押水寨牢房。」
「荷蘭戰艦雖未沉沒,但有兩艘在火攻和炮戰中受損。」
朱由檢看著史樹德手中的清冊,認可的微微頷首。
「自損方面。」金國鳳的聲音微微沉了一下。
「除十二艘火船外,廣東水師沉船九艘,多為中小型巡哨船,其中六艘是被荷蘭人的舷炮齊射打穿的一南洋商行沉沒中型戰艦四艘,另有五艘帶傷需要大修。」
「陣亡官兵及商行甲兵合計二百一十六人,傷者倍之。」
議事廳里安靜了下來,史樹德合上清冊放在桌上。
海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清冊紙頁沙沙作響。
朱由檢看了看史樹德,然後出聲道:「陣亡將士的名單核完後,撫恤銀按雙倍發放,如若軍餉不夠可以找商行支配。」
金國鳳抱拳領命。
史樹德也點了點頭。
朱由檢停頓了片刻,測過身來,目光落在史樹德身上。
「史大人,本王認為,此戰應以廣東水師和海道衙門為主,草擬戰報,報捷於朝廷————至於南洋商行的武裝船隊,則僅以協防海疆」的名義,附於戰報末尾。」
史樹德愣了一下,心中覺得不妥剛要開口,卻備抬手朱由檢制止。
「史大人是海道副使,這一仗能打贏,沒有你統籌調配糧草、彈藥補給,沒有你抽調廣東省精銳參戰,斷乎不可能成功。」
「這份戰功,理應由你來領銜上奏。」
「殿下一」史樹德站起身來,連連擺手。
「下官何德何能!火攻之策是殿下定下的,快船營是金守備一手練出來的,正面沖陣是錢護衛帶著商行甲兵拼下來的,下官不過是做了分內的事,這領銜之功萬萬不敢受朱由檢卻伸手按住史樹德的手腕,把他輕輕拉回椅子上。
「史大人,殿下的安排,你還不明白嗎?」
史樹德轉頭看著站在一旁忽然發聲的孫傳庭。
「史大人是海道副使,海防本就是你的職權,這一仗你統籌調配、協調各部,大小戰事從頭到尾都有海道衙門的人參與,上奏時按實寫來便是功賞,誰也挑不出毛病。」
史樹德心中微動。
他想起去年中左所之戰後,信王在碼頭上對他說的話————
混跡官場多年的他如何不明白,這是信王是在給他鋪路一一每一份以海道衙門名義上奏的捷報,都在替他在官場上積攢立足的根基。
如今的朝廷最重軍功,上次閩海之戰便已讓他的長子獲得錦衣衛世襲百戶的優待,如今粵海之大捷倍之,他恐怕將因此平步青雲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朱由檢鄭重行了一禮。
「殿下厚意,下官敢不銘心!海道衙門上下,無不仰賴殿下提攜。此功此賞,下官不敢視為己有,必當如實敘列將士之功,不沒一人之勞。往後殿下但有所命,下官與海道闔衙,皆為殿下前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由檢扶住史樹德的手臂,凝視片刻,緩緩點頭。
「有史大人這句話,本王便放心了。」
他鬆開手,語氣篤定:「廣東海疆萬里,紅毛、海賊,無一日不窺伺————然而本王知道,有卿在海道一日,粵海便可靖一日。」
朱由檢回過頭來,目光掃過孫傳庭,又落回史樹德身上,嘴角微微上揚:「卿方才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本王不要你赴湯蹈火,本王要你好好坐在海道衙門那把椅子上,替朝廷把這千里波濤,看穩了,看死了。」
虎頭門水寨的沙灘上,黃寶全仰面躺在一棵歪脖子榕樹下,眯著眼看著被夕陽染紅的天。
仗打完了。
他還活著。
火船撞上去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跳海的時候水花砸得他耳朵嗡的一聲,冰涼的海水灌進鼻腔和喉嚨里,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聽不見。
等他浮出水面換氣的時候,火船和那艘大鳥船正在他身後轟然炸開,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焰在頭頂膨脹,碎木和鐵片像雨點一樣從天上落下來。
他拼了命地往遠處游,游著游著忽然想起陳老鐵一跳海前最後一眼看到老鐵的肩膀還在往外冒血。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在漂浮的碎木和屍體之間瘋了似的找人。
找了不知多久,終於在一塊裂開的船舷板旁邊看到了陳老鐵蒼白的臉。
老鐵左肩上的傷口被海水泡得發白,人已經半昏迷了,一隻手卻還死死抓著那塊木板不放。
黃寶全從後面托住陳老鐵的腋下,讓他上半身趴在浮木上,自己用一隻胳膊夾著木板,另一隻手划水,兩條腿一下一下地蹬。
他也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
後來是一艘廣東水師的巡哨船發現了他們,船上的兵丁七手八腳地把兩人拖了上去。
現在他躺在這棵歪脖子榕樹下,身上穿著一件不知是誰塞給他的乾爽號衣,嘴裡嚼著伙房剛分下來的肉餅。
左肋的傷口在隱隱作痛,只是他覺得這疼痛比什麼都實在。
一陣沙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陳老鐵走了過來,左肩上纏著厚厚的布條,外面套了件半舊的短褂。
他在黃寶全旁邊坐下來,動作有些僵硬兩人並排坐在沙灘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寶全。」陳老鐵開口了,「上回在中左所,我還在背地裡笑話你膽子小。」
黃寶全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老鐵,你說這個做甚麼「這次要不是你,我陳老鐵早就在海底餵魚了————我發誓以後沒人敢再笑話你了。」
「你當時怕不怕?跳船的時候。」陳老鐵問。
黃寶全想了想,咧嘴笑了。
「怕,怕得要死。」
「游到一半的時候我還在想,我那個八歲的丫頭下個月過生日,答應給她買濠畔街的桂花糕還沒買。」
陳老鐵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望向遠處,幾隻海鷗正掠過海面,翅膀在夕陽下鍍了一層金邊。
黃寶全眯著眼,順著陳老鐵看著遠處的海面,淡淡說道:「我以前在白鵝潭的時候,天天想著怎麼多掙幾文錢,怎麼不被債主堵門,怎麼不讓老婆孩子餓肚子。」
「後來到了船上,天天想著怎麼不被你打死,怎麼不拖弟兄們後腿。」
陳老鐵臉上紅了紅。
黃寶全只是自顧自繼續道:「可是,在我從水裡被撈起來的那一刻,我心裡頭忽然踏實了,原來打完仗還能活著回來,是這麼個滋味。」
「你不怕了?」
「還是怕的。」黃寶全很認真,「不過怕歸怕,腿卻是不軟了————」
黃寶全把嘴裡的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餅渣,咧嘴笑了出來。
「打了勝仗的感覺,真他娘的快活。」
正說著,一個甲兵從碼頭上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朝他們揮手。
「黃保財!陳老鐵!金守備召集快船營的還活著的人,到校場上論功行賞!」
黃寶全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把手伸給陳老鐵。
陳老鐵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兩人並肩朝校場方向走去。
經過寨牆的時候,幾個正在修寨牆的輔兵看到他們,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朝他們豎了個拇指。
海風很輕,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