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兄弟分心
兄弟分心
當天傍晚,萬山島。
萬山島坐落在零丁洋的外海,距離濠鏡澳約七十餘里,南部有一片避風的海灣,兩側有低矮的山崖遮擋。
這裡是十八芝海盜們時常使用的臨時泊點,在島上修有簡易的碼頭、存放著物資。
鄭芝龍的旗艦第一個駛入灣內,船身上那道從船腰延伸到船尾的焦黑痕跡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桅杆頂上那面被燎掉半邊的「芝」字旗還沒有換下來,殘旗在海風中無力地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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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其後的是殘存的二十餘艘鄭家嫡系戰船有的船舷被打穿了還在往外滲水,有的桅杆用纜繩臨時綁著才能勉強立住,有的甲板上到處都是血跡和碎木,船工們正蹲在船舷邊上用木板和桐油灰堵漏。
整個錨地里瀰漫著一股焦木、火藥和血腥混在一起的酸澀氣味。
鄭芝豹是最後一批撤下來的,他的旗艦船身上被廣東水師的佛郎機炮打出了大大小小几十個窟窿,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傷兵,能動的正在互相包紮,不能動的躺在一攤攤暗紅色的血水裡。
他被兩個親兵一路攙扶下的跳板,褲腿上全是乾涸發黑的血痂。
他的斷後船隊從辰時打到午時,硬是用七八條船的代價拖住了廣東水師主力的追擊。
日頭西斜,不斷有其餘十八芝各部的殘破船隻從零丁洋方向駛入萬山島。
有的船帆被燒得只剩半截,有的船舷被炮彈打穿用破木板臨時釘死了破洞,每條船上或多或少都躺著傷兵。
鄭芝龍站在旗艦上,看著灣口方向。
從昨天早晨到現在他一刻也沒有合眼,眼睛裡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一層青灰色的胡茬。
何斌從一艘小船登上了旗艦,走到鄭芝龍身後,猶豫了片刻,還是咬牙開口。
「大哥,清點結果出來了。」
鄭芝龍沒有說話。
何斌咽了口唾沫,儘量讓聲音平穩一些:「出戰前中軍船隊有六十餘艘,現在還能動的不到四十艘,其中將近一半帶傷需要大修。」
「施大瑄那邊折了六艘,其餘各部的統計還沒完成,但至少也折了十來艘————各部合計報上來的陣亡和失蹤人數已過兩千,還有不少傷兵在船上等醫藥。」
他頓了頓,翻到最後一頁。
「芝豹的斷後船隊————能回來的只有七艘。」
鄭芝龍接過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把還能動的船重新編隊,讓芝豹來見我。」
「芝豹他————」何斌猶豫了一下,「他左腿中了一發鳥銃彈丸,失血嚴重,正在醫治。」
鄭芝龍神情黯淡了幾分,「我去看他。」
與此同時。
劉香的座船並未按照十八芝兄弟們事先的約定在萬山島集合,反而來到更靠外海的黃茅島。
在這裡他乘坐一艘小船,靠上了荷蘭人的「齊蘭迪亞號」的船舷。
與他一同登船的還有李魁奇和幾個心腹。
荷蘭艦隊司令豪特曼在會議室里接見了他。
「劉頭領,您沒有去鄭將軍那邊,反而先來了我這裡,想必是有話要單獨說。」
李魁奇摩下一個略通荷蘭語的通事替劉李二人翻譯。
劉香沒有繞彎子,身子微微前傾,開門見山道:「提督閣下這兩日在遠處看得清楚,零丁洋這一仗,鄭芝龍的中軍折了大半,連斷後都是他親弟弟拿命去填的。」
翻譯磕磕絆絆地把這幾句話譯成荷蘭語,豪特曼沒有接話只是示意他繼續。
「鄭芝龍之前在中左所就被廣東水師打敗了,這次在零丁洋又敗了,他手底下的精銳這一仗打掉了大半,鄭芝豹的家當全填進去了。」
「恐怕他現在連修船的銀子都要東拼西湊提督閣下覺得他還能撐多久?」
「你想說什麼?」
劉香眼中露出了凶光,低聲道:「很多弟兄們早就對鄭芝龍不滿意了這個人虛偽的很!說什麼大家都是兄弟、不分血緣,可他卻把好東西都留給芝豹、芝虎,明擺著想壯大他鄭家勢力。」
「我劉香不是來拆台的,荷蘭人要對付廣東水師,我劉香也能出力,而且不會像鄭芝龍那樣兩次被同一個對手打得找不著北。」
劉香眼中凶光退卻,換了一副做生意的表情。
「不過十八芝現在這個攤子,鄭芝龍恐怕說了不算了————提督閣下若是支持我來做這個頭領,我保證以後荷蘭人在閩粵沿海的生意只會比現在更順暢。」
豪特曼與自己的大副對視了一眼。
他並不希望十八芝內部發生公開的分裂—至少不是現在。
此次海戰荷蘭人聯合十八芝的力量,尚且不能完成封鎖葡萄牙人的任務,如果十八芝再內部分裂,打開中國貿易市場只會更加遙遙無期。
然而,鄭芝龍在零丁洋遭受的重創確實帶來了變數他手裡的精銳嫡系折損過半,鄭芝豹的斷後船隊幾乎全軍覆沒,劉香和李魁奇的態度絕非個例。
更何況荷蘭人與鄭芝龍打交道多年,深感這個年輕人頭腦精明、極難糊弄,是一個難纏的生意夥伴。
與之相反,劉香卻頭腦簡單,比起有生意頭腦、懂政治的鄭芝龍更容易控制。
豪特曼沉吟片刻,仔細分析了這件事情可能對公司帶來的影響後,最終給出了一個籠統的回應。
「本公司選擇合作對象只看實力,如果劉頭領能夠獲得其他頭領的支持,本公司不會反對直接與你合作。」
「不過前提是,你們內部的糾紛不能影響海上生意的穩定。」
劉香對這個回答略有些失望,不過只要荷蘭人不要在關鍵時刻站在鄭芝龍那邊,他就有底氣去逼宮。
從「齊蘭迪亞號」下來後,天已經黑了。
二人搭載小船回到了劉香的座船上,劉香讓手下在船樓里搬了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擺上一壺酒兩碟小菜,他自己先坐下,倒了一杯酒灌下去。
李魁奇坐在對面。
兩人先沉默了一陣,只能聽到艙外波浪撞擊船身的簌簌聲。
「老子忍芝龍很久了!」劉香忽然罵出聲來。
「這幾年,他讓咱們只打官兵、一不允許咱們上岸搶錢、二不允許咱們殺俘、三不允許燒房焚船,還讓咱們把奪取的錢糧分給那些窮鬼!」
李魁奇跟著點頭,臉上露出憤憤之色,顯然也對鄭芝龍的規矩不滿。
劉香繼續道:「如今他大敗一場,咱們兄弟中,能死心塌繼續跟著他的人有幾個?你我心裡都清楚。」
李魁奇閉著眼睛想了一下。
「鄭芝虎、芝鳳、芝豹、芝莞這幾個親弟弟就不用想了,和他們聊只會浪費時間,還會暴露咱們的想法。」
劉香點了點頭,「你覺得鍾斌會跟著我們麼?」
「鍾斌這人咱倆都不陌生。」
李魁奇抿了一口酒,「他就是牆頭草,往哪邊吹往哪頭倒,這次他損失也不小,心裡對鄭芝龍肯定有怨氣,不過讓他挑頭肯定是沒戲的,只有等咱們占據優勢了再拉他入伙。」
「至於楊六楊七兄弟,他們倆跟鄭芝龍有舊仇,我覺得使使勁就能拉過來。」
「何斌呢?」
「何斌只憑著一張嘴手下無兵無船的,沒甚鳥用,他又和鄭芝龍走得近,我覺得不用浪費精力。」
劉香拿起酒碗和李魁奇碰了一下。
「我覺得施大瑄這個人我們也不用考慮了,這人早就被鄭芝龍哄得一套一套的,侍奉的比自己親爹還勤快。」
李魁奇點了點頭。
「還有洪旭和甘輝,這兩個人實力不強,也都被鄭芝龍給收買了,都不用考慮。」
「李國助。」
李魁奇難得的露出了一絲鄙夷的神情。
「李家大公子的脾氣咱倆還不清楚麼?眼高手低,誰都不服,整天拿李老闆說事
情————要不是大傢伙還賣他爹幾分薄面子,就沖李公子的臭脾氣,此刻只怕已經沉海里了。」
盡情嘲諷了一番李國助後,李魁奇的口風卻又一轉,「不過話說回來—這位公子哥脾氣大,雖然未必肯聽命於你我,卻也不爽鄭芝龍久矣,咱們只要給他些面子,應該能拉過來。」
劉香笑了出來,「還是你鬼點子多!」
「至於陳衷紀和楊天生,」李魁奇已然進入狀態,自顧自的繼續分析。
「我太了解他們了,楊天生此人凡事都要占盡便宜,若是風向轉了他是第一個要改換門庭的。」
「至於老陳一去年打洪湖的時候和我生了嫌隙,我倆得有小兩個月沒說過話了————
他和老楊得留到後面再議。」
「還剩下郭懷一劉香猛地灌了一口酒,放下酒碗笑罵道:「這個人是軟蛋,膽子比老鼠還小,他只會賠笑,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哈哈哈哈。」
李魁奇看著劉香模仿郭懷一的習慣動作和口頭禪,也跟著笑了。
「這麼說來,咱們首先要爭取李國助和楊家兄弟,然後再想辦法把鍾斌拉過來————這麼咱們占了優勢後,再想辦法說服老陳和老楊————」
「總之,今日荷蘭人的態度我探出來了。」劉香點了點頭,「只要我們動作快,荷蘭人不會替鄭芝龍出頭的。」
「把鄭芝龍轟下台,十八芝由咱倆說了算,到時候就不用再畏手畏腳了。」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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