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海波既平

  海波既平

  零丁洋大捷。

  最先報信的是虎頭門水寨派出的快船。

  快船沿珠江逆流而上,船頭上插著報捷的紅旗,每過一個渡口便敲鑼三響。

  兩岸的百姓聽到鑼聲便知道有大事發生,紛紛跑到江邊張望,有人扯著嗓子朝船上喊問打贏了沒有,船上的兵丁每次都用盡全力回喊一句一一「大捷!零丁洋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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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喊聲便被兩岸驟然爆發的歡呼聲淹沒。

  歡呼聲六月九日從虎頭門開始,到六月十一日抵達廣州城。

  當天晚上,濠畔街的茶樓酒肆便全部爆滿。

  掌柜們把囤了半個月的燈籠全部掛了出來,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酒肆里的說書先生連夜編了段子,講信王殿下的火船如何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衝進敵陣,把海盜的上百艘戰船燒成了灰燼。

  六月十三日清晨。

  商行總部二樓的大會議室里擠得滿滿當當。

  陳金德、張烈文、王雙爵、李興發、方道行、林常明等一眾股東全部到齊,還有不少中小股東擠在門口和走廊上伸著脖子往裡看。

  會議室里鬧哄哄的,有人拍桌子,有人大聲說笑,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沈廷揚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份剛擬好的通告。

  他往主位上一站,會議室里的嘈雜聲便漸漸安靜下來。

  「諸位;零丁洋一戰;荷蘭人退出珠江日;鄭芝龍退回閩海;劉香等殘部四散。」

  「奉殿下之令,南洋商行船隊即日起恢復出海。」

  陳金德帶頭站起來鼓掌,一雙大手拍得震天響。

  張烈文笑得合不攏嘴,王雙爵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把茶盞震得叮噹響。

  被憋了大半個月的股東們推推操操地擠上前去,把沈廷揚圍在中間,幾十隻手同時伸出來拍他的肩膀。

  眾人紛紛歡呼,直到最後匯總成了即日出海四個字。

  沈廷揚在人堆里被拍得東倒西歪,臉上卻掛著久違的笑容。

  他等眾人稍微安靜些後接著說,第一批前往呂宋和滿刺加的商船將於六月十五日起航,共二十六艘,所有船隻均由商行武裝船隊護航。

  第二批前往暹羅和日本的商船將在六月底出發。

  「諸位,」沈廷揚抬起雙手示意安靜,他的眼眶下還掛著連日的疲色,「殿下有句話托我帶給各位—海路已通,諸公只管放心做生意。」


  股東們的掌聲再次掀翻了房頂。

  六月十五日,廣東海道副使史樹德與廣東總兵祝世爵聯名上奏的報捷文書從廣州發出。

  奏報中詳細陳述了此戰的經過一荷蘭東印度公司八艘主力戰艦與十八芝等海盜二百六十艘戰船封鎖珠江口月余,廣東水師在商戶義民協力之下,於六月八日拂曉大破敵軍。

  火船衝鋒陷陣,主力艦隊正面強攻,葡萄牙守軍裡應外合,最終擊退荷蘭艦隊,焚毀海盜船隻八十三艘,俘獲七艘,斃俘敵逾五千。

  這份奏報非常符合明末習慣地做了一定程度的誇大,只是將實際戰果放大了一倍,已算是保守了。

  奏報中,史樹德將作戰之首功歸於虎頭門守備金國鳳「身先士卒、指揮若定」,商戶義民「奮勇當先、不避炮火」,海道衙門「統籌調度、保障得力」,並以廣東水師官兵「上下一心、誓死報國」總括全功。

  快馬當日從廣州出發,背負貼著三根雉羽的報捷文書,朝京城方向絕塵而去。

  與此同時,史樹德獨自坐在海道衙門的正堂里。

  報捷文書的副本還攤在桌上。

  他剛才在正文上面簽了字又用了印,做完這一切後卻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一這麼大的一樁功勞,信王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推到了他頭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榕樹。

  他想起一年前信王剛到廣州的時候。

  那時候他對這個十六歲的藩王滿心疑慮一怕這個信王太年輕,仗著自己是皇帝的親弟弟,到了廣州就胡亂插手地方事務。

  他史樹德做了小半輩子官,也曾在湖廣、四川等有藩王的地界為官,聽過見過太多天家子弟仗著皇親貴胄的身份,在藩國內膽大妄為、胡作非為、欺男霸女、搶占田畝、魚肉百姓、成地方之毒瘤。

  雖然信王在京城素有賢名,然而他一開始的所為、他求得的總理市舶司的差遣,也很難讓人把他與遵規守紀聯繫在一起。

  作為海道副使,他本打算按官場的老規矩辦,面上客氣,底下推諉,對這尊大佛敬而遠之,不要影響自己衙門的一畝三分地。

  可這位年輕的藩王壓根沒按規矩來。

  他先是讓自己的長史孫傳庭登門拜訪,開門見山地以市舶司支持海道衙門餉銀為餌,試圖拉攏自己對抗李懷心。

  而就在他還在觀望的時候,這位在廣州不可一世的李公公不過月余便轟然倒台。

  信王殿下重用名不見經傳的沈廷揚,把南洋商行的攤子鋪開,然後借著李懷心這個市舶司提督太監的倒台,把整頓市舶司的大權握在了手裡。


  可以說信王殿下在廣州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朝廷體制的灰色地帶一藩王怎麼能總理市舶司?

  怎麼能插手海防?怎麼能跟商人混在一起?這些事哪怕放到京城去說,哪一件都夠御史們寫出幾十道彈劾奏章。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廣東確實因為這位殿下而變得更好了。

  市舶司的稅收翻了將近十倍、海道衙門的餉銀也因此跟著變得充足了起來。

  商船出海不再需要向十幾家衙門打點,商人們有了統一的聯號,有了武裝護航,有了統一的倉儲和船期。

  碼頭上的搬運工有了穩定的營生,省民中有人進了水師按月領餉,有人進了商行船隊,許多人再也不必以走私為生。

  去年中左所之戰,信王率船隊突入閩海,硬是把鄭芝龍從許心素的城下逼退。

  數日前的零丁洋之戰,又是他親自策劃了火船夜襲,把紅夷人和十八芝海道聯軍燒成了灰燼。

  這兩仗打下來,從粵東到閩海,從虎頭門到月港,有效制止了近年來愈發猖獗的海盜,為官府扳回一局。

  只是有些事情他還是不太習慣。

  他史樹德讀了十多年的聖賢書,當了半輩子的官,知道規矩二字有多重要。

  然而如果守規矩的結果是海防廢弛、商路斷絕不能通、外夷盤踞海上,那不守規矩把問題解決了,到底是對還是錯?

  如果沒有信王,按老規矩來,許心素至今還盤踞在粵海走私線路上,珠江口的商船出海還要給海盜交買路錢,市舶司的銀子還在李懷心之流的私帳上打轉。

  史樹德在正堂里坐了很久。

  天已經黑透了,衙門裡的書吏都散值走了,院子裡只有幾盞風燈在檐下輕輕搖晃。

  他望著案頭上一直未動的捷報副本,望著這滿紙廣東文武官員齊心協力打勝仗的記錄,忽然覺得這一年雖累,卻是他做官以來最踏實的一年。

  遠處濠畔街方向還有零星的鞭炮聲在響—茶樓酒肆里的慶祝還沒有結束。

  他聽著那些遙遠的、忽明忽暗的鞭炮聲,忽然覺得這片他守了大半輩子的海疆,已完全變了個模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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