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潮去潮來

  第132章 潮去潮來

  六月八日,天黑時分。

  快船營的營房裡沒有點燈,三十多個漢子坐在各自的鋪位上,黑暗中沒有人說話。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布條摩擦皮膚的窸窣聲。

  有人在扎褲腳,有人在綁袖口,有人把草鞋的帶子在腳踝上繞了又繞。

  黃寶全坐在靠牆角的鋪位上,把那張撫恤保證書疊成巴掌大的方塊,塞進貼身的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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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證書是今天傍晚金國鳳讓書辦逐個填寫的,上面蓋著虎頭門守備的官印。

  上面寫著每個名字、籍貫、家中人口和應領撫恤銀的數目。

  黃寶全的名字下面寫的是「妻一口,女二口,撫恤銀三十兩」

  他讓書辦念了三遍,確認沒有寫錯,才在名字下面按了手印。

  一個時辰前,金國鳳親自來到營房,在一處空地召集起這群快船營的隊員們。

  兩個親兵抬著一口木桶放到空地,桶里裝的是米酒,另一個親兵則端著一筐黑陶碗和一大盆切成巴掌大的五花肉,肉是伙房特意加了鹽煮的。

  金國鳳待所有隊員集合後,吩咐給每個人倒滿酒、分好肉,然後便來到一個第一排的一個年輕晝民面前,站定了看著對方。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嘴發黃的牙齒:「金守備大人,我光棍一條也沒牽掛,要是死了就把那三十兩銀子留給弟兄們多買酒肉吃吧。」

  金國鳳默然,只是用右手在他肩上拍了兩拍。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站端著酒碗,啞著嗓子說:「小的家裡有個老娘,眼睛不好使了————撫恤銀子到了,勞煩讓人替她買口好點的棺材,別拿薄板子糊弄。」

  金國鳳點了點頭。

  輪到陳老鐵時,這個老兵盯著金國鳳的眼睛說:「老漢在零丁洋上漂了三十多年,水龍王若今天收我那是早就寫好的命數,這幾十年盡送走別人了,下去見了他們也不孤單!」

  金國鳳朝他鄭重地抱了抱拳。

  黃寶全排在後頭,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待金國鳳靠近後抱拳道:「守備大人,小人想托您件事。」

  「小人要是回不來,那三十兩撫恤銀子—能不能請寨子裡的書辦幫我婆娘在濠畔街盤個小鋪面?」他頓了頓,又急忙從懷裡摸出那張保證書,指著上面的字。

  「她做得一手好針線,有了鋪頭、憑本事就能養活小人兩個女兒成人。」

  金國鳳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一炷香的功夫,他走完了全場,然後來到中間,轉過身看著面前即將赴死的三十餘人。

  他端起一碗酒朝眾人舉了一下,仰頭灌了下去,然後把碗摔在地上。

  黑陶碗碎成了幾瓣。

  三十多個漢子同時把碗裡的酒喝乾,把碗摔在地上。

  碎裂聲在營房裡此起彼伏。

  黃寶全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紮好的褲腳和紮緊的褲腰帶,腦海中浮現出自己那老婆,和兩個幼小的女兒。

  他不想去死。

  可這個世道又何曾會遂人願呢?

  至少,如果他今晚死了,留下三十兩白銀也不算白死比過去那些被捲入浪里,屍骨無存的親朋好友要強多了。

  今天傍晚他已用海水把全身上下擦洗了一遍,連腳趾縫都摳得乾乾淨淨。

  晝民有個老規矩——出海之前要淨身,萬一死在水裡,到了龍王爺那兒不能一身臭汗o

  就在這時,營房裡忽然響起一陣輕輕的歌聲。

  「嘿呦三月海風咸到痹,吹亂阿妹包頭巾。

  昨夜夢見阿母面,坐噝船頭補網繒呀嘞。

  緩緩的歌聲讓黃寶全的眼睛亮了起來,營房裡的蛋民們也紛紛開始跟著哼唱阿哥出海有音訊,鹹水歌仔唱甚陳。

  水深水淺都行過,行唔出阿妹眼內神呀嘞。

  媽祖廟前千盞燈,照見阿母數歸人。

  潮去潮來有定數,人生邊度有離分呀嘞。

  船底流水船頭月,載我相思到天邊。

  天邊有片胭脂海,阿妹浣衣在船台呀嘞。

  此身縱是水上萍,根在南海浪里栽。

  生生世世這汪洋,生生死死不別開呀嘞。

  一首鹹水謠曲終,陳老鐵忽然大笑起來,笑完對著周圍的子後生喊道:「老子在零丁洋上漂了幾十年,連個屁都沒留下,這回好歹能留個響!」

  營房外面,腳步聲漸漸密集起來。

  有人在低聲傳令,有人在碼頭上搬運最後一批物資,木箱在跳板上磕出沉悶的響聲。

  晝民們知道時辰已到,紛紛站起身來,黃寶全用袖口抹了一把眼角,跟著大家一起朝門口走去。

  子時。

  退潮開始了。

  北航道的暗礁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礁石被退潮的海水沖刷得發出低沉的鳴咽聲,如同一群蹲伏在海面上的巨獸在黑暗中喘息。


  天上看不到月亮,只有幾顆稀稀落落的星星。

  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十二艘快船已經在虎頭門水道出口處排成了兩列縱隊一這些快船比尋常巡邏船更窄更輕,船舷壓得極低,吃水線幾乎貼到了船舷邊緣。

  每艘船都被卸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負重,沒有佛郎機炮,沒有多餘的纜繩,連備用船槳都沒有留下。

  唯有甲板上堆著用油布嚴嚴實實蓋住的貨物,堆得比船幫還高,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被麻繩捆了一道又一道。

  快船上的疍民們分坐兩旁,開始輕輕划動槳葉。

  一艘引航船走在最前面一這是一條比快船更小的舢板,船頭上擺著一盞風燈,風燈通體用黑漆塗過,燈罩上只留了一條頭髮絲粗細的縫。

  光線像一根細細的針從縫裡擠出來,只夠後面緊跟著的那條船勉強看見。

  引航船上負責掌舵的老疍民蹲在船頭,測深錘握在手裡,每隔一陣就往水裡拋一次。

  他不用看鉛錘上的刻度,光憑手裡麻繩入水時震顫的力度就知道水深幾何。

  這是幾十年的功夫,學不來,只能靠歲月熬出來。

  黃寶全蹲在第二排第四艘快船的船頭,他手裡握著一根短槳,槳柄上裹著破布。

  金國鳳交代過,槳葉入水不能有聲音。

  所有槳手都把槳柄用破布纏了厚厚一層,划水時只聽到布頭擦過水麵的沙沙聲,仿佛微風吹過沙灘,捲起片片浮沙。

  陳老鐵在他身側一同劃著名槳,嘴裡銜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火摺子。

  在快船營編隊後方約莫兩里處,南洋商行的六艘主力大艦、以及十餘艘中型戰船幾乎傾巢而出,正借著夜色掩護悄然跟進。

  所有舷炮窗全部關閉、甲板上不許點燈、不許喧譁,大聲說話都不行,就連舵柄轉動的軸承都用浸了豬油的破布裹過。

  桅杆上的瞭望手每隔半炷香就用黑布遮住的燭火朝前方晃一下,確認快船營編隊的位置沒有偏離預定的航線。

  朱由檢和錢江濤站在船頭,雙拳緊握,死死盯著前方的一片黑暗。

  寅時初刻。

  東邊的海平線上還沒有一絲光一這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連海面上的浪頭都像是被

  墨汁浸過一樣。

  北航道的暗礁已經全部退到了船隊身後,前方的海面驟然開闊起來。

  快船營穿過了暗礁帶,黑暗中只聽到水聲和槳葉入水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黃寶全忽然看到前方引航船船頭上那根針尖大的光忽然滅了,然後一盞紅色的燈籠緩緩升起,掛上了桅杆的頂端。


  那紅燈籠在漆黑的夜色中像一隻獨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聯軍封鎖線的方向。

  儘管心裡早有準備,出發前更是鼓足了精神,可當黃寶全看到那盞紅燈籠的時候,喉嚨還是不由得緊了一下。

  他知道紅燈的意思當紅燈掛起來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紐過頭,在黑暗中試圖看清楚身側陳老鐵的表情。

  陳老鐵似乎感應到黃寶全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眼,在黑暗中都看不清對方。

  在他們前方約莫二里的海面上,荷蘭人與十八芝海盜們打得聯軍封鎖線還沉浸在一片沉寂中。

  鄭芝豹防區的巡邏船桅杆上掛著的風燈在遠處隨著波浪輕輕搖晃,守夜的哨兵大概是抱著桅杆在打盹。

  黃寶全能看到最近的那幾艘海盜快船的輪廓,它們漂在灰黑色的海面上,像一群睡著了的水鳥。

  是時候了。

  黃寶全放下槳葉,起身為快船揚起帆。

  身後的海風瞬間將帆布吹得鼓成了滿月,黃寶全深吸了一口氣,回到座位上更加賣力的划動槳葉。

  與此同時,其餘的快船們也開始揚帆、奮力撥槳,整個快船隊以迅雷之勢殺向還在沉睡中的敵軍艦隊。

  海浪不斷拍打著船身,咸腥的海水不時沖刷著黃寶全的臉,他此刻卻仿佛忘記了世間一切,眼裡只有遠處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敵軍大船,身體仿佛機械一般的不斷划動著槳葉。

  他感覺到船身在不斷加速他感覺到海風從耳畔掠過時的呼嘯聲越來越響他感覺到船底劈開波浪的震動從腳底板一直傳到脊梁骨此刻的天際忽然透出一絲光明,灑照在海面上。

  十二艘快船如同離弦的火箭,從暗礁帶的缺口中呼嘯而出,朝聯軍封鎖線直直地撲了

  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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