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拋出骰子

  第131章 拋出骰子

  六月的零丁洋上濕熱難耐。

  烈日整日整日地懸在當頭,海面上蒸起一層白蒙蒙的水汽,把遠處的帆影扭得變了形。

  封鎖珠江口已近半個月,賭錢的骰子聲從早響到晚,一副骰子在十幾隻粗糙的手裡傳來傳去,每張破草蓆上都攤著幾枚銅板。

  有人輸光了餉銀就開始押隨身的東西先是匕首,再是號衣,最後連腳上的草鞋都押上了賭桌。

  鬥毆事件一天比一天多。

  六月朔日那天,劉香手下的兩個嘍囉跟鄭芝虎的人為了搶一桶淡水互相揮拳,打得雙方鼻血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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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李魁奇的幾個水手又和施大瑄的舵工為了一張賭桌罵娘,罵到後來拔了刀,雖沒出人命,但一個被削掉了半隻耳朵,另一個胳膊上挨了一刀,被各自頭目抬回去關在底艙里反省。

  這些事每天報上來,何斌記了滿滿三頁紙,卻從沒拿去給荷蘭人看過——大哥說過,家醜不外揚。

  聯軍糧船從台灣方向駛來的間隔越來越長。

  海上封鎖聽著威風—百艘戰船遮天蔽日,荷蘭人的炮艦打頭陣——可真漂久了才知道比坐牢還難受。

  六月四日午後,劉香蹲在船頭,看著海面上紋絲不動的帆影。

  他嘴裡嚼著一塊檳榔,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他的副手從船艙里鑽出來,走到他身後。

  「香老大,又有幾個弟兄鬧著要回去。」副手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有幾個昨晚差點劃了小艇偷偷溜,被巡哨的攔回來了,還有人說,再這麼漂下去還不如回漳浦老家種地。」

  劉香沒回頭,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罵娘的話。

  他把檳榔渣啐進海里,站起身來,雙手叉腰看著遠處虎頭門的方向那裡什麼都看不到,敵人的艦隊縮在水寨里不出來。

  「跟老子說有什麼用?」劉香轉過身瞪著副手,「老子也想動,可荷蘭人不下令,鄭芝龍不點頭,老子自己帶船去打廣州?」

  副手沒敢再接話,低下頭往後退了兩步。

  劉香罵完之後心裡卻更堵了。

  他知道弟兄們的怨氣不是沖他來的—銀子發了,戰利品也搶過一回,可這點東西填不了半個月的無聊。

  六月五日,豪特曼召集各營在「齊蘭迪亞號」上舉行軍議。

  會議室里氣氛從眾人進門起就不太對勁。


  荷蘭人的書記官還在整理上次軍議的記錄,各路頭目卻連寒暄都省了,各自拉開椅子坐下,誰也沒看誰。

  豪特曼雖然隱約聽說了這些中國海盜下屬因為搶奪資源鬧了些不愉快,卻並不了解細節。

  他開始用荷蘭語開始陳述一周的封鎖情況,提及巴達維亞的補給船因逆風預計要推遲五到七天才能到港、各部的巡邏時間需要調整,南航道入口處的警戒必須進一步加強。

  豪特曼的話說到一半,鄭芝虎忽然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不陰不陽地開了口。

  「香老大,上次你打了一艘商船,兄弟們眼紅你、佩服你,可現在倒好了,這整整半個月連條舢板都沒撈著,你那天的本事哪兒去了?」

  劉香手裡的茶碗重重擱在桌上。

  鄭芝虎沒有停,嘴角掛著冷笑,繼續道:「那南洋商行主力艦隊從你眼皮底下溜回去的時候,你連攔都不攔一下要是當時咬住了,這場仗說不定早就打完了。」

  「說你兩句也是為你好,省得下回再犯。」

  劉香猛地一拍桌面,茶碗震得跳起來,茶水潑了一桌:「姓鄭的,你少在這裡放屁!」

  鄭芝虎絲毫不退讓,他騰地站起來,椅子被他的膝蓋頂翻在地,銅鈴般大小的眼睛死死瞪著劉香。

  劉香絲毫不懼,指著鄭芝虎的鼻子,嗓門大得整個會議室都在嗡嗡響:「那天老子死了多少弟兄你不知道?信王的戰列線從老子臉上碾過去的時候,你鄭芝虎的人在哪?躲在後面看戲!」

  「你倒是會說風涼話!老子在前面死人,你在後面看戲,有本事你去攻擊虎頭門啊?」

  施大瑄和李國助趕緊上前攔住二人。

  何斌的翻譯中斷了,會議室里一片混亂,兩邊的護衛同時把手按上了刀柄。

  鄭芝虎額頭上青筋暴起,一隻手已握在刀柄上了。

  就在這時鄭芝龍終於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一隻手按住鄭芝虎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壓回

  椅子裡。

  「坐下。」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怒意,鄭芝虎還要掙扎,肩上那隻手忽然加了力道,他回頭對上鄭芝龍的目光,咬了咬牙沒有再動。

  劉香也被李魁奇拽回椅子裡喘著粗氣。

  豪特曼從兩人站起身時就停下了話頭。

  他雖然聽不懂中文,卻看得懂場面一用不著何斌逐句翻譯,光是看神色、動作和音量就知道這場爭執不是幾句場面話能蓋過去的。

  他向何斌偏了偏頭,何斌湊過去把鄭芝虎和劉香的對話大致譯成荷蘭語。


  豪特曼沉吟片刻後站起身來,當場宣布東印度公司將追加三千鷹洋作為聯軍各部的「駐防補貼」,按船隻數量均分給各部。

  銀子五日內從大員運到。

  何斌逐句翻譯完畢,會議室里的火藥味才慢慢淡了下去。

  幾個頭目交換了一下眼神,李魁奇第一個點了頭,施大瑄和鍾斌也跟著應了。

  按船隻數量均分這對小船隊來說反而是賺的。

  散會後眾人各自上了小艇往回劃,劉香蹲在船頭一言不發。

  李魁奇的小艇從後面靠上來,兩人並排劃了一段,劉香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筆銀子是荷蘭人給的,不是鄭芝龍給的。」

  李魁奇沒有說話。

  「等哪天荷蘭人的銀子花完了,」劉香抬起頭看著遠處鄭芝龍旗艦的桅杆,「你看鄭芝龍還拿什麼來撐這個破攤子。」

  六月七日清晨,封鎖線東側。

  鄭芝豹的巡邏船發現了一個異常—虎頭門水寨方向,十幾道桅杆正從珠江口緩緩移出。

  只見北航道上,十艘中型戰船排成兩列縱隊正借著退潮的江流駛出珠江口。

  這些船沒有掛廣東水師的官旗,卻是打出了南洋商行那面青底白字旗。

  這是半個多月來信王艦隊第一次主動駛出虎頭門。

  零丁洋上的沉悶在這一刻被打破了—聯軍東側各條船上,還在揉眼睛的水手們全都

  清醒了過來,賭錢的骰子滾了一地,睡覺的被同伴一腳踹醒。

  何斌收到旗語後快步踏上艦橋,鄭芝龍已經舉起望遠鏡在看了。

  「北航道東側所有人進入戰鬥位置。」鄭芝龍放下望遠鏡。

  「讓芝豹先纏住他們,然後讓劉香和李魁奇從兩翼包抄,告訴荷蘭人——敵人的艦隊出動了。」

  鄭芝豹的巡哨船最先迎上去。

  二十餘艘快船在北航道出口處散開陣形,試圖從兩翼包抄商行船隊的退路。

  商行船隊的炮口統一對準了快船最密集的方向,在四百步的距離上率先開火,一排佛郎機的鐵彈呼嘯著掠過海面,在鄭芝豹船隊前方激起幾道雪白的水柱。

  沖在最前面的幾艘海盜快船被水柱澆了個劈頭蓋臉,船身被浪頭推得往側邊歪了一下,後面幾艘趕緊減速散開。

  雙方在北航道出口處展開隊形互相炮擊,炮彈你來我往,海面上不斷濺起水柱。

  劉香的船隊和李魁奇的船隊正在加速從左右兩翼向這邊靠攏。


  鄭芝豹盯著對方的炮火節奏,原本以為它們會趁包抄合圍之前集中火力撕開一道口子,可商行船隊卻完全沒有前壓的意思。

  它們始終和鄭芝豹的船隊保持著三百步以上的距離,邊打邊往虎頭門水道方向退去。

  半炷香後商行船隊的信號旗升了起來,十艘戰船在同一時刻轉向,動作整齊。

  它們一退再退,直到縮回虎頭門水道的入口處。

  鄭芝豹讓船隊停在炮台射程之外,沒有再追。

  封鎖線東側的各部海盜們沸騰了起來。

  這半個月沉悶到了極點,終於來了一仗,雖沒打沉幾艘船,卻讓所有人都找到了發泄的機會。

  鄭芝豹船上的幾個嘍囉蹲在船舷上用匕首撬開一桶昨日還捨不得喝的米酒,說是慶祝打退了信王。

  施大瑄的座船上傳來幾聲粗野的歡呼,水手們互相拍著肩膀罵著粗話。

  鄭芝龍放下望遠鏡,看著虎頭門方向漸漸散去的硝煙,臉上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何斌走到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虎頭門水寨的方向。

  十艘商行戰船已經全部退入水道,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看不出任何慌亂。

  「大哥在想什麼?」

  鄭芝龍沒有立刻回答。

  敵人今天根本不像來突圍的—倒更像是在測試聯軍各營的反應速度,從發現敵情到打出旗語,從各營接到命令到完成包抄合圍,每一次調動的時間都被對方看了個一清二楚。

  信王的主力艦一艘都沒出來。

  敵人目的究竟是什麼?

  何斌見他沒有說話,便換了個話頭:「芝豹說弟兄們士氣很高,把信王打退了,大家都很振奮。」

  鄭芝龍只是搖了搖頭,試圖晃出腦中那一絲不安的想法。

  「告訴各部不要鬆懈。」

  海面上硝煙散盡,零丁洋又恢復了連日來的沉悶。

  聯軍的百餘艘船重新收起帆,漂在各自的位置上,賭錢的骰子聲又從各條船的甲板上重新響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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