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芝麻糖餅
第130章 芝麻糖餅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虎頭門水寨。
晨光從寨牆的垛口間漏下來,照在傷兵營的磚牆上。
這是一排臨山而建的瓦房,原本是水寨的糧倉,金國鳳到任後讓人騰空了改成傷兵營,鋪了木板床,牆上開了通風窗,比從前水寨習慣把傷兵丟在漏風的草棚里強了不少。
軍醫老孫頭蹲在門口熬藥,鍋里煮著三七和當歸,苦澀的藥味順著晨風飄出去老遠。
幾個輕傷的兵丁坐在門口曬太陽,胳膊上纏著布條,有的在補衣裳,有的在削木頭。
朱由檢走進傷兵營的時候,門口的傷兵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坐下,不必多禮。」他抬手示意。
錢江濤跟在他身後,右臂還用布條吊在脖子上。
朱由檢勸他回到廣州養傷,他卻執意不肯,表示要留在虎頭門。
朱由檢一個鋪位一個鋪位地走過去,問了幾個傷兵的傷勢和家裡的情況。
他走到靠牆角的鋪位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黃寶全正蹲在床鋪上啃一塊餅子,左肋上纏著一圈布條,布條下面鼓鼓囊囊的還墊著藥棉。
他的皮膚曬得和醬油一個顏色,一雙小眼睛在瘦削的臉上轉來轉去。
看到朱由檢走到面前時候他愣住了,餅子舉在半空中,嘴巴張著忘了嚼。
「黃寶全?」
黃寶全一把將餅子甩在鋪上,連滾帶爬地翻身下床,膝蓋磕在床板上哐當響了一聲。「小人、小人叩見殿下!」他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聲音都在發抖。
朱由檢示意他起來,目光落在他左肋的布條上:「傷怎麼樣?」
「回殿下!不礙事!就是被颳了一下,縫了五針。」黃寶全咧著嘴想笑,卻因為緊張笑得比哭還難看。
「上回在中左所小人從頭到尾都躲在甲板上不敢露頭,這回至少敢拎刀捅人了。」
朱由檢看了錢江濤一眼。
錢江濤點頭道,低聲道:「昨日屬下的命是黃寶全救的,那時有一個海盜溜到屬下身後,是黃寶全大吼了一聲提醒了屬下————」
「他喊了什麼?」
錢江濤咧嘴笑了笑,「他喊的那嗓子整個甲板都聽見了—媽祖不養閒漢子,王爺不養孬兵。」
朱由檢扭過頭看著黃寶全那副侷促的模樣,忽然問了一句:「你女兒多大了?」
黃寶全怔住了,他萬萬沒想到殿下還記得他有女兒。
「大的八歲,小的五歲————這陣子住在岳母家,小的還老問爹去哪兒了。」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撓了撓頭。
「等打完這仗回去,小人想給她們扯兩塊花布做新衣裳,上回發餉的時候同鋪的弟兄說濠畔街新開了家布莊,花色比從前多了不少。」
朱由檢點了點頭,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吃餅子的時候少說話,別把自己噎著。」
說完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黃寶全又跪下去磕了個頭,額頭抵在磚地上好一會兒才抬起來。
朱由檢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後,傷兵營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幾個人圍了過來。
之前躺在床上裝睡的兩個老兵翻身坐起來,湊到黃寶全鋪前。
「寶全,殿下認識你?」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兵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收不住的驚訝。
黃寶全還跪在地上,愣愣地點了點頭。
「你小子行啊!」另一個老兵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早說啊,平時看你不聲不響的,原來是有來歷的!」
黃寶全被拍得往前跟蹌了一步,站起身來本準備解釋一番,可是轉念一想卻又換了個得意的表情。
「那可說來話長了,話說————」
黃寶全在那裡胡扯了一通,卻是讓周圍的戰友們深信不疑他與信王殿下有著某種牽絆。
他說了半天,只覺得口乾舌燥,喝了口水。
他忽然看到人堆後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一一是兵營里的老甲兵,姓陳,大夥都叫他陳老鐵。
陳老鐵早年也在疍艇上混過,後來上了岸當了兵,最瞧不起的偏偏也是晝民。
黃寶全剛分到這間營房的時候,陳老鐵帶頭把他的鋪蓋卷扔到門口,說他身上一股鹹魚味,別熏著大家。
後來每次排隊打飯,只要黃寶全排在他前面,他就會一把推開黃寶全的搪瓷碗,說著什麼晝民吃那麼飽幹什麼?又不上陣殺敵,諸如此類的侮辱話語。」
此刻陳老鐵站在人堆後面,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擠開人群走了過來。
「寶全。」他咳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那天在船上我看見了—你護住了錢頭兒。」
黃寶全沒說話。
「你這傷,」陳老鐵指了指他左肋的布條,乾咳了一聲,「軍醫怎麼說?」
「縫了五針,說十天拆線。」
陳老鐵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黃寶全的鋪上。
他打開紙包,驚訝的發現裡面是一塊芝麻糖餅,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回頭用得著的你開口。」他說完也不等黃寶全回答,轉過頭便快步走了。
只是走到門口時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跤,引得旁邊幾個傷兵一陣鬨笑。
黃寶全低頭看著鋪上那塊芝麻糖餅,又看看陳老鐵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忽然嘴笑了起來。
旁邊的絡腮鬍子老兵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老鐵這人就是嘴臭,心裡不壞————你這回立了功,還得了信王殿下的賞識,他臉上也有光—好歹是一個營房的。」
黃寶全把芝麻糖餅掰成兩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枕頭底下。
餅很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剩下一半留到明天再吃。
過了一陣子,待人們散去後,軍醫老孫頭端著藥鍋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寶全!換藥了!別以為見了殿下就不用換藥了!」
黃寶全應了一聲,捂著左肋的傷口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離開傷兵營後,朱由檢與金國鳳會合,兩人沿著寨牆巡視了一圈。
虎頭門水道兩岸的炮台已經初具雛形。
從東莞和佛山調來的四百衛所兵跟本寨的輔兵混編在一起,正在搬運石料和木材。
寨牆上架著火爐,幾個鐵匠光著膀子搶錘打鐵,給炮台鑄造固定炮架的鐵箍。
珠江口的晨風從外海灌進來,吹得工地上塵土飛揚。
金國鳳指著寨牆外側一處正在擴建的炮位說:「這裡再加四門佛郎機,就能和水道對面的炮台形成交叉火力,荷蘭人的大艦要是敢進珠江口,至少在這裡會先被扒一層皮。」
朱由檢點了點頭,然後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已經折好了的紙,遞給金國鳳。
金國鳳看完,嘴唇動了一下但看到朱由檢的目光後,又把所有問題都咽了回去。
「末將馬上去辦。」
接下來的五天裡,虎頭門水寨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金國鳳在軍營四周貼了招募告示「募熟零丁洋暗礁水文者,年歲不限,餉銀加倍。」
不到兩天就有六十多人報名。
金國鳳親自面試,最終選上了三十餘人,他們被單獨編成一隊,住進水寨東側一處獨立的營房。
六月初一,這支特殊的「快船營」正式開始訓練。
三十餘名胥民出身的兵丁被分成十個小組,每組一條小型快船,每日訓練的科目只有一個—
——以最快的速度劃到指定位置,然後棄船跳水。
第一天訓練的時候,晝民們還以為自己在聽笑話。
他們世世代代在水上討生活,船就是家,哪有自己棄船跳海的道理?
黃寶全在這支隊伍里如魚得水。
他從小在北航道附近長大,後來做了走私的小本買賣後又時常往返此處,哪塊礁石在什麼潮位下會露出水面、哪條水道在大潮退去後還能走小船,他閉著眼都知道。
隨著訓練的深入,黃寶全心裡的預感愈發明確—快船營練的這些科目,全都指向同一個目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