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戰後復盤
第129章 戰後復盤
五月二十四日傍晚,零丁洋。
夕陽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暗紅色,幾艘被擊毀的海盜船殘骸半沉在淺灘里,桅杆斷成兩截斜插在水面上,海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響聲。
海面上漂著碎木、破帆布和焦黑的木桶板,隨著潮水緩緩向西漂去。
豪特曼站在「齊蘭迪亞號」的艦橋上,面色陰沉。
他剛剛聽完鄭芝龍那邊報上來的損失清單。
十八芝方面折了十幾艘船,多半是劉香和李魁奇麾下的小型快船和幾艘中型福船,傷亡三百餘人。
荷蘭艦隊本身損失較輕,只傷亡了十幾個人,但火藥和炮彈的消耗遠超預期一今天一天的彈藥消耗量,相當於預想的作戰周期內的三分之一。
「請鄭將軍、劉頭領、李頭領來。」他對大副說。
半個時辰後,十八芝的幾個實力最強的首領齊聚「齊蘭迪亞號」的軍官會議室。
鄭芝龍坐在長桌一側的正中,何斌坐在他右手邊,劉香和李魁奇坐在其左手邊,兩人的神情都很疲憊。
豪特曼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今天的戰事,諸位有什麼想說的?」
何斌逐句翻譯。
劉香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李魁奇嘆了口氣,低聲道:「南洋商行的火力比上次中左所又強了不少。」
「這正是我要說的。」
豪特曼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劉香和李魁奇的冷冷道:「北航道這是我們防線上最大的漏洞。」
劉香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豪特曼沒有給他辯解的餘地,繼續說下去:「南洋商行的艦隊能從暗礁區悄然滲透出來,直接插到劉頭領的防區背後,說明我們對北航道的警戒形同虛設。」
「今天是遭遇戰,南洋商行的主力艦隊還沒有和濠鏡澳的葡萄牙守軍取得配合。」
「如果他們裡應外合在同一時間動手,北航道這道口子就會被撕成一道門。」
劉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北航道水淺暗礁多,大船進不去,老子有什麼辦法?我的人已經在那裡放了十幾艘小船警戒,可人家是主力大艦,一輪齊射就把我的兄弟們打成了篩子
「那就在暗礁區出口處加派巡邏船。」豪特曼聽翻譯說到一半,便冷聲打斷了劉香。
「不用進航道,在出口外面守著,發現動靜立刻發信炮一另外,把你剩下的幾條裝備紅夷大炮的船集中起來,不要再分散各船各自為戰,這是對重要戰略武器的浪費!」
劉香聽完何斌的翻譯氣得額頭上青筋凸起,他狠狠瞪了豪特曼一眼,餘光打量了一番鄭芝龍。
見這個大哥默不作聲,劉香終究還是把嘴邊的髒話咽了下去。
李魁奇此時急忙說話,扮和事佬:「豪將軍的辦法好,也是眼下咱們最可行的——
旦香老那邊有信號,我會就會第一時間趕到增援。」
話音剛略,鄭芝龍忽然出聲了,他拍了拍劉香的肩膀,以示親近,然後正色對著豪特曼,用荷蘭語說道:「今天的事情不能怪劉頭領,他的船隊面對敵人的突然襲擊,已經盡力了。」
「後面我會安排鄭芝豹的船隊和劉兄弟換防,東側由他來負責。」
一旁的劉香聽了,心裡好受了不少。
豪特曼沉思片刻後,終究是點頭同意了鄭芝龍的安排。
只是接下來他又轉向劉香和李魁奇:「從明天起,所有裝備紅夷大炮的船隻集中編隊,由鄭將軍統一調度。」
「紅夷大炮如果分散在各船手裡,就只能是零星的騷擾火力;只有集中起來,才能在關鍵時刻撕開敵人主力的陣列。」
劉香雖然不情願,但在豪特曼和鄭芝龍兩邊的壓力下還是點了頭。
在座眾人都心知肚明,紅夷大炮的集中調度意味著這批炮將從各自的私兵手裡抽出來變成公器,往後究竟何時能用在自己身上,全憑鄭芝龍一句話。
軍議結束後,鄭芝龍回到自己的旗艦。
何斌走到他身後,手裡搖著摺扇。
「大哥在想什麼?」
鄭芝龍目光沒有移動。
「我們在中左所的時候第一次正面面對信王的戰列線,當時覺得只要船夠多總能衝垮他們,今天又打了一場,還是沖不垮他們的炮手裝填比上次又快了一截。」
「荷蘭人的戰列線打法,信王學得很快。」鄭芝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
「告訴芝豹,換防之後一定要萬分小心,那個信王狡詐萬分————若給他抓到破綻,恐怕會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何斌安慰道:「芝豹性格謹慎,大哥放心,他一定會小心布置的。」
「咱們挫敗了信王這次攻擊,是好事。」
與此同時,虎頭門水寨,議事廳。
廳內燈火通明,桌上攤著今天作戰的記錄和各艦報上來的彈藥消耗清單。
朱由檢坐在主位上,面前坐著金國鳳、錢江濤和佩雷拉。
錢江濤的右臂纏著厚厚的布條,布條上還滲著淡淡的血跡,可他的神情卻依舊炯炯有神。
金國鳳站起來,首先說道:「殿下,荷蘭人的戰術末將今天抵近了感受了一回—水師的弟兄們不可謂不用命,可今天一天還是被他們壓得抬不起頭來。」
「他們的大船在炮擊全過程沒有散過,那炮打的是又遠、又穩、又狠,舷炮對射上我們確實占不到便宜,只有抵近了跳幫戰才有機會。」
「半天的戰鬥咱們沉了五艘船,重傷了三艘,折了百餘個弟兄。」
「但今天的出擊並不是全無收穫,我們探明了聯軍封鎖線上最薄弱的一環就是這裡,北航道東側,劉香的防區。」
「這裡水淺暗礁多,荷蘭人的大艦進不來,鄭芝龍的主力船隊離得遠,只靠海盜那些快船撐門面,今天我們就是從這裡撕開口子衝出去的。」
朱由檢點了點頭,金國鳳又總結了幾句,然後將話題交給錢江濤。
錢江濤忍著右臂的疼痛,悶聲道:「殿下,今天最大的變數是紅夷大炮。」
「劉香和李魁奇的手裡現在至少有十幾門炮一這個數量不足以形成決定性火力,幸好他們分開來使用、炮手也不熟悉,才沒能造成更大的危害。」
「不過就像我們請了葡萄牙人————如果荷蘭人繼續教他們炮術,用不了多久,我們這邊就會有船被打穿炮艙。」
朱由檢聽完眾人的發言,沉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看起來不相干的問題。
「金守備,你說過北航道在退潮時會露出大片暗礁?」
這問題問得突然,金國鳳頓了一瞬才答道:「大潮退時露出水面的礁石有數十塊之多,能供小船通行的只有當中幾條狹窄水道————知道門徑的,能貼著礁石從暗礁區一端直穿到另一端。」
「退潮時那些礁石之間的水道,小船能走嗎?」
金國鳳看了殿下一眼,心裡似乎在琢磨這句話的用意:「可以。不過必須是熟悉暗礁的晝民舵手。大船走不了,荷蘭人的戰艦更進不來————」
「殿下問這個做什麼?」
朱由檢沒有回答,繼續問道:「你手裡現在有多少這樣的胥民舵手?」
「末將手下招募了二十來個,都是在水寨整訓期間入營的晝民,水性沒得挑,閉著眼都能走暗礁。」金國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商船上也有不少疍民水手,殿下想要挑頂尖的,得有經驗的,末將親自篩。」
朱由檢微微頷首,一臉嚴肅:「那就幫本王挑人——無論是從水師還是護航艦隊抽調也好、馬上懸賞招人也好,一定要水性最好的、膽子最大的、不怕死的。」
金國鳳抱拳道:「挑人的標準是什麼?」
朱由檢微微一笑,那笑容一閃而逝。
「不急,等本王想清楚了再告訴你。」
在座幾人互相對視,金國鳳把正要脫口的問題咽了回去。
錢江濤看了金國鳳一眼,兩人誰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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