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一片火海

  第133章 一片火海

  寅時一刻。

  東邊的海平線上剛剛滲出一線灰白,天色介於黑暗與黎明之間,海面上的浪頭呈現出一種冷鐵般的暗灰色。

  鄭芝豹防區的巡邏船上,一個抱著桅杆打盹的哨兵被尿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站起來走到船舷邊上解褲子,餘光無意中掃過北航道方向。

  然後他的手就停在了褲腰帶上。

  黑暗的海面上,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不是一艘兩艘,是十幾道黑影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他的側前方橫切而過,船身極低極窄,帆卻鼓得像滿月,分明沒有大艦的體量,卻帶著一股讓人汗毛豎起的決絕氣勢。

  哨兵下意識地張了張嘴,然後猛地轉身朝船艙方向嘶吼出聲。

  「有船」

  喊聲未落,第一艘快船已經衝進了海盜船隊最外圍的警戒線。

  那是一艘負責夜間巡邏的鳥船,船上的海盜們剛從睡夢中被嚎叫聲驚醒,有人光著膀子跑上甲板,有人還在手忙腳亂地摸刀。

  那道黑影直直地切過巡邏鳥船的船頭,兩船相距不過二十餘步,瞭望手甚至能借著海面上反射的微光看清對面船上堆得比船幫還高的油布貨物,以及油布縫隙間露出來的木桶稜角。

  鳥船上的海盜們還沒來得及喊出聲,第二艘快船已經從另一個方向斜插過來兜到了他們的船尾後方。

  緊接著是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一十二艘快船排成兩列鬆散的縱隊,以驚人的速度從巡邏鳥船的兩側穿梭而過,快船上的槳手們埋著頭拼命划槳,沒有一個人轉頭看那艘巡邏鳥船一眼,仿佛它根本就不值得被注意。

  劉香是被瞭望哨的尖叫聲驚醒的。

  他從前天晚上就開始發燒,左臂那道還沒好利索的傷口又在陰濕的海風裡發了炎,渾身一陣冷一陣熱昏昏沉沉地躺在船艙里。

  甲板上傳來的動靜先是讓他翻了個身罵了一句髒話,但當瞭望哨第二聲尖叫混著撞鐘的急響一起炸開時,他便一把掀開被子赤著腳衝上了甲板。

  待他跑到船舷邊上時,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北航道方向,十二條火龍正在黑暗中依次亮起。

  火焰從船頭躥到船尾幾乎只用了幾個呼吸,整艘船變成了一支巨大無比的火炬。

  這些火炬依然在移動,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十二團烈火排成衝鋒的隊形,速度不減反增,借著黎明前最猛的一陣海風筆直地沖向他所在的封鎖線。


  不,不是沖向他—是沖向他身後約莫一里處那片桅杆最密集的海域。

  「他娘的不是沖我們來的。」劉香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是沖中軍去的。」

  「香、香老大,我們怎麼辦?」

  劉香顧不得回應身邊慌張的手下,他一把扯過船舷上的銅鈴拼命搖了起來,嘶吼聲壓過了越來越近的風火呼嘯:「傳令下去!開炮!開炮!攔住它們!」

  火光燃起後,北航道東側的十八芝各部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鍾斌的座船上有人吹響了號角,施大瑄的船隊最先反應過來,命令摩下的幾艘快船掉轉船頭去攔截火船。

  然而黃寶全他們的火船速度實在太快,海盜的快船等調完頭已被這些火船遠遠甩開了。

  只是半炷香的功夫,火船已然衝出了二里多距離,逼近到中軍錨地不到三百步的位置。

  也就在這時,海盜們的佛郎機炮終於開火了。

  第一發炮彈落在離火船三十餘步的海面上,濺起一道雪白的水柱。

  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越來越多的炮彈在燃燒的火船四周砸出一排排水柱,碎浪濺在燃燒的船殼上發出噝噝的聲響。

  然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火船的速度、風力和潮水的方向疊加在一起,不是任何炮彈能阻擋的。

  黃寶全趴在船頭奮力划槳,海水混著汗水從額頭淌進眼睛裡,他連眨都不敢眨。

  快船距離最前面那排海盜大船已經不到兩百步了。

  他能看到對面甲板上那些海盜們驚慌失措的臉,能聽到他們用閩南話尖叫著「火船!

  火船!」的聲音,能聞到海風裡越來越濃的硫磺味那是從他自己船上燒出來的。

  火在他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燒著。

  油布被點燃的桐油浸透後燒得猛烈無比,火舌舔著船板,發出僻里啪啦的爆響。

  船身在火焰中劇烈震顫,龍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整艘船隨時可能散架。

  但他沒有回頭。

  快船靠著滿帆的海風和飛快划動的槳葉在往前沖,船頭劈開的浪花被火光映成了血紅色。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一枚佛郎機炮彈從他頭頂掠過,擊中了後方不遠處的一艘火船。

  碎木和火星被炸得四散飛濺,那艘船的船身猛然一歪,火勢在瞬間被炸開的豁口裡灌進了海水,整艘船往左側劇烈傾斜,但依然沒有停下來船上的胥民決死隊員在最後一刻死死扳著舵柄,讓它朝著離自己最近的那艘海盜大船撞了過去。


  黃寶全不敢回頭,生怕因為慢了一拍功虧一簣。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旁傳來一聲悶哼。

  從左側一艘海盜快船上射過來的大口徑鳥銃彈丸,擊中了陳老鐵的左肩,血從肩膀上一道深深的撕裂紋里湧出來。

  陳老鐵的身子晃了一下,手裡的短槳差點脫手,但他咬著牙穩住了槳柄,繼續一下一下地劃著名水。

  「老鐵!」黃寶全嘶吼著要爬過去。

  「別管我!」陳老鐵頭也不回,聲音被火嘯和海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劃快劃一」

  黃寶全咬緊牙關轉回頭不再看陳老鐵。

  他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那艘鄭芝龍麾下的大鳥船,盯著它船舷上還沒來得及關上的炮窗,盯著甲板上那些正在拼命砍纜繩想升帆逃離的嘍囉。

  快船衝到了二十步以內。

  甲板上的海盜們開始往水裡跳。

  也就在這個時候,黃寶全猛地甩開槳葉,與陳老鐵幾乎同時翻身跳入海中。

  下一刻的時間仿佛凝固了一剎那。

  黃寶全目標的那艘鳥船上的人還在拼命砍纜繩,斧頭嵌在纜繩里剛砍到一半,船舷外便轟然一聲炸開了一堵火牆。

  裝滿桐油的木桶在撞擊的瞬間碎裂,桐油濺上船舷和甲板,被船頭燃燒的火把瞬間引燃,火苗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船舷湧上了甲板。

  緊接著火船底艙里壓著的火藥桶被火焰引爆了。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炸開海面,那艘鳥船的船身中部在一瞬間被炸成了碎片,桅杆被氣浪連根拔起飛上半空,斷裂的桅杆帶著燃燒的帆布從空中墜落,砸在後方另一艘福船的船尾上,那艘福船的尾樓頓時跟著燃起了大火。

  然後是第二聲爆炸。

  第三聲。

  第四聲。

  十二艘火船前赴後繼地撞進鄭芝龍中軍的錨地大陣,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火藥桶的劇烈燃燒。

  火舌從一個船舷躍到另一個桅杆,桐油被爆炸濺到海面上繼續燃燒,整片海域被燒成了白晝。

  船殼的碎片被炸上半空又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有的砸在水面上濺起滾燙的蒸汽,有的落在還沒著火的船隻甲板上點燃了新的火焰。

  風向對海盜們是致命的一海風從西北方向吹來,把火勢從外圍繞向中軍更密集的船陣。

  那些僥倖沒有被火船直接撞上的船隻拼命想升帆逃離,但帆剛升到一半就被熱浪造成的紊亂風力而吹得鼓成反向的弧線,船身在火海的熱氣流中打轉。


  失控的火舌跳上船舷順著纜繩和帆索往上爬,把一面面「芝」字旗燒成灰燼。

  灰燼被熱風卷上半空,又紛紛揚揚地灑落在遠處還暫時沒被波及的海面上。

  鄭芝龍站在自己旗艦的艦橋上,看著眼前這一幕,面色鐵青,一隻手不受控制的發抖o

  他的旗艦所在的位置距離火船撞擊點不過三百餘步,飛濺的木屑和火星落在了他腳下的甲板上。

  「傳令芝豹,讓外圍所有未著火的船立刻收攏向旗艦靠攏!」他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沉著冷靜,變得歇斯底里起來。

  「命令各營集中火力打掉還在沖向這邊的火船,不要管已經著火的船了—打那些還沒撞上來的。」

  「小心敵軍趁機進攻!」

  「給荷蘭人打旗語,要他們馬上來增援!!」

  說到最後的時候,鄭芝龍幾乎是怒吼了出來。

  何斌在身後飛快地記錄著旗語命令,他的手在發抖,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

  就在這片火海煉獄蔓延的同時,北航道出口方向,護航艦隊的六艘主力大艦和十餘艘中型戰船已經排成單列縱隊,完成了最後的出擊陣形。

  朱由檢站在南洋號的船樓上,身後是整齊的戰列線和黑洞洞的炮口。

  他望著前方被火光映紅的海面,聞著海風中濃烈的硝煙和焦木味,看著海盜船陣像一鍋被攪碎的沸水一樣在火光中翻湧沸騰。

  錢江濤站在他身側,臉上難掩興奮之色。

  「殿下,火船營全部撞上去了。」

  「所有舷炮裝填。」朱由檢沉著冷靜。

  「各艦隨我切入敵軍側翼,集中火力猛攻鄭芝龍!然後告訴金國鳳,讓他升起紅旗。」

  南洋號的主桅上升起了進攻的信號旗。

  朱由檢望著前方那片燃燒的海,低聲說了一句。

  「接下來該我們了。」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零丁洋上已經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煙。

  鄭芝龍的中軍錨地籠罩在一片黑紅色的火光之中。

  三十餘艘戰船大半已在火攻中燃毀或沉默有的桅杆斷成兩截,帆布燒成灰黑色碎片掛在橫桁上,還有幾艘船底朝天漂在水面上,船底被火藥桶炸開的窟窿里還在往外翻著氣泡。

  海面上漂滿了碎木、焦帆和屍體。

  鄭芝龍站在旗艦的船樓上,望著眼前這片廢墟,面色鐵青。

  他的旗艦僥倖逃出了火海一火船撞擊的時候他的座船剛好在最內側,前面幾艘福船替他擋下了致命的撞擊和爆炸。


  右側船舷被飛濺的火星引燃了一小片,船員們用海水潑了好一陣才撲滅,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從船腰一直延伸到船尾。

  主桅上的帆布被燒出了幾個拳頭大的破洞,桅杆頂上的「芝」字旗被燎掉了半邊,剩下的半邊殘旗在清晨的海風中無力地飄著。

  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死死咬著牙。

  他咬得太緊,腮幫子的肌肉在皮膚下一跳一跳的。

  何斌從船艙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他的臉上沾滿了硝煙的黑灰,衣服上被火星燙出了好幾個破洞。

  「大哥!虎頭門方向鄭芝龍猛地舉起望遠鏡。

  北航道出口處,南洋商行的六艘主力大艦已經排成了單列縱隊。

  在它們身後,十六艘中型戰船正在展開隊形,廣東水師的三十餘艘戰船也從虎頭門水

  道里蜂擁而出,排成鬆散的衝鋒陣形朝聯軍封鎖線的兩翼包抄過來。

  「升帆!起錨!」鄭芝龍把望遠鏡往船舷上一拍,嘶啞著嗓子吼道,「命令兄弟們向我靠攏!」

  旗語飛快地升上桅杆,但回應他的旗號寥寥無幾東側施大瑄的船隊還在拼命躲避火船的余焰:西側劉香和李魁奇的船隊雖然已經整頓好了隊形,卻沒有立刻朝旗艦靠攏,而是在外圍繞著火海外圍緩慢機動;南側鍾斌的船隊則被火勢隔絕在火場另一側,旗號根本打不過去。

  何斌幾乎是吼著把命令重複了三遍。

  過了一會兒,負責施大瑄的聯絡船從濃煙里鑽出來,對方回報說船隊隊形尚有些散亂,需要稍作收攏才能推進;

  問到李魁奇那邊,回報則是火勢太大,暫難靠攏。

  鄭芝龍沒有等各部收攏信王的戰列線已橫壓過來了。

  南洋號位居最前列,它的左右兩舷各跟著兩艘主力艦,第二梯隊還有兩艘,六艘主力大艦排成教科書式的單列縱隊,船與船之間保持著百餘步的間距。

  緊接著是首尾銜接的中型戰船和廣東水師的衛所戰船,側翼先頭船則已經開到了離鄭芝龍殘存中軍不足一里的位置。

  廣東水師的三十餘艘戰船分成左右兩隊,順著商行船隊兩側預留的航線插向海盜陣地的縱深,顯然是要趁鄭芝龍的火攻損失還沒被各營收攏之前把殘存的船隊分割成小塊吃掉。

  四百步。

  南洋號主桅上進攻的信號旗猛地揮下。

  六艘主力艦的所有左舷炮同時噴出火光,那是數十門紅夷大炮和佛郎機炮同時開火的聲響連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聲牆,震得腳底下的甲板都在顫。

  鐵彈像暴雨一樣掃過鄭芝龍前軍的三艘福船的位置,船殼被撕碎的爆裂聲不絕於耳有的炮彈打穿了水線,海水翻湧著灌進底艙;

  有的炮彈擊中了炮位,把佛郎機炮從炮架上掀飛出去,連帶著幾個炮手一起滾進了海里;

  還有一發直接擊中了船舷邊緣的彈藥堆,火光和碎片一起炸開,濺起的木屑掃倒了甲板上好幾個還在喊叫的水手。

  炮聲還沒有消散,六艘主力艦便迎頭撞了上去。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