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大員密議
第119章 大員密議
四月二十日,台灣,大員。
熱蘭遮城的外牆上,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紅白藍三色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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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巴達維亞駛來的五艘戰艦已經在港內停泊了半個月,每天清晨炮手們都要進行例行操練,炮聲震得城堡的窗嗡嗡作響。
碼頭上的苦力們已經習慣了這幅景象一荷蘭人的戰艦排成一列停在外港,船舷的炮窗從早到晚開著,黑默默的炮口對著外海。
今天港口來了三艘大型戰船,船頭上掛著繡著「芝」字的青色戰旗。
鄭芝龍到了。
彼得·奴易茲站在城堡二樓的辦公室窗前,看著碼頭上的動靜。
鄭芝龍的旗艦緩緩靠岸,跳板剛搭好,一個穿著深藍色短打的身影便大步走下船,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的穿綢袍、有的披甲胃,一行人腳步匆匆地朝城堡走來。
奴易茲轉過身,看向坐在辦公桌對面的弗雷德里克·德·豪特曼。
「人都到齊了。」
豪特曼放下手裡的菸斗,灰色的眼睛在煙霧後面閃了一下。
「那就開始吧。
會議室設在城堡一樓的議事廳。
這是一間長方形的石室,牆壁上掛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徽章和一幅遠東海域的海圖長桌上鋪著一張濠鏡澳港防圖,標註著炮台位置、水道深度和駐軍估算。
鄭芝龍坐在長桌一側的正中,何斌坐在他右手邊,充當翻譯。
劉香、李魁奇、李國助、鍾斌、施大瑄、洪旭等一眾十八芝骨幹分坐兩側。
荷蘭這邊奴易茲坐在主位,豪特曼坐在他左手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書記官坐在角落裡,準備記錄會議內容。
奴易茲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諸位,今天我請各位來,是要宣布我們公司的一個決定。」
何斌同步為同伴們將荷蘭語翻譯成閩南話。
「荷蘭東印度公司將在今年五月下旬至六月上旬期間對濠鏡澳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為期可能長達三個月以上。」
會議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了一下。
劉香和李魁奇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
鄭芝龍不動聲色,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
奴易茲繼續說道:「這次行動的目標不是占領濠鏡澳————本公司很清楚,濠鏡澳的葡萄牙人經營了數十年,城防堅固,1622年的教訓我們不會忘記。」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的濠鏡澳外海畫了一個圈,「我們的策略是封鎖,用艦隊封鎖濠鏡澳的外海航道,切斷它與廣州和果阿之間的貿易線。」
此時荷蘭艦隊的總司令豪特曼站起身來,用一根細木棍指著海圖上標註的水道。
「濠鏡澳的地理位置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一它的港口朝西,出港後只有兩條航道可以進入南海,只要封鎖了這兩條航道,濠鏡澳的葡萄牙人就成了瓮中之鱉。」
鄭芝龍微微點頭。
奴易茲補充道:「封鎖濠鏡澳的目的是打擊那位信王的貿易,逼迫廣州的明廷讓步,最終迫使他們拋棄葡萄牙人,轉而與本公司通商。」
劉香這時候開口了,」總督閣下,你們要打濠鏡澳,這是你們跟葡萄牙人的事,為什麼要找我們?」
何斌將他的問題翻譯成荷蘭語。
奴易茲看了他一眼。
「因為本公司的艦隊雖然強大,但戰艦數量不足以同時封鎖濠鏡澳外海、威懾廣東水師和應對可能出現的增援。」他頓了頓,「我們需要你們——十八芝集團的船隊。」
何斌翻譯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息。
鄭芝龍抬起眼睛,忽然吐字清楚的荷蘭語問道:「總督閣下的意思是,要我們出兵配合貴公司的艦隊?」
「正是。」奴易茲點了點頭,對鄭芝龍所表露出的語言天賦絲毫不意外。
「我們將出動至少八艘主力戰艦參戰,我們需要十八芝出動至少一百艘戰船配合。」
豪特曼在一旁補充道:「你們不需要正面攻擊濠鏡澳炮台,你們的任務是分散廣東水師的注意力,在外圍攔截任何試圖突破封鎖線的商船,同時在必要的時候協助本公司艦隊形成數量優勢。」
鄭芝龍聽完沉吟片刻,微笑的問了個問題。
「總督閣下,你們能提供怎樣的報酬?我們兄弟家大業大,參戰可並不便宜。」
奴易茲和豪特曼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問題他們顯然早有準備。
「公司會支付五千鷹洋銀幣作為定金,海上封鎖期間所繳獲的一切商船,以及上面所載的貨物三分之二戰利品歸十八芝。」奴易茲說。
「另外本公司將以極其優惠的價格,長期向各位供應紅夷大炮和彈藥。」
何斌翻譯完,劉香的眼睛亮了一下。
紅夷大炮—這東西在閩粵沿海有價無市,荷蘭人以前賣炮給十八芝從來不便宜,如今卻願意用優惠價格長期供應,這個條件確實誘人。
更不用說最近幾個月粵海的商貿繁忙,海上時刻都有上百艘商船飄著,上面載著的貨值數十萬兩白銀。
鄭芝龍卻沒有立刻表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奴易茲臉上掃到豪特曼臉上,又掃過掛在牆上的海圖,最後落在地圖上標註的濠鏡澳炮台位置。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中左所一戰失利之後,他在十八芝內部的威望受損。
劉香和李魁奇擅自撤退,戰後又不來東山島集合,要想重新壓住十八芝內部的異心,他需要一場大勝。
濠鏡澳這一仗,如果能打下來,戰利品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能在閩粵沿海重新立威。
他的目光轉向劉香和李魁奇,用眼神徵求這兩個兄弟」的意見。
劉香沒有立刻反饋。
他在猶豫。
上次中左所之戰,他擅自撤退,鄭芝龍戰後沒有追究,但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
這次荷蘭人開出的條件確實誘人一濠鏡澳和珠江外海有多少好東西,他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心裡有數。
但問題是,鄭芝龍會怎麼用他?
他看了一眼李魁奇,李魁奇的臉上也是猶豫的神色。
劉香沉默了一會兒,終究是心中的貪念占了上風—他深吸了一口氣,朝鄭芝龍點了點頭。
鄭芝龍收回目光,然後轉到奴易茲臉上:「總督閣下的這個條件,我們答應,請擬定相關合同吧。」
奴易茲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他站起身來,端起桌上的酒杯。
「那就一言為定,具體作戰計劃,豪特曼提督會在五日後向各位詳細通報。」
眾人端起酒杯在桌上碰了一下。
散會後,各人各懷心思地走出城堡。
劉香沒有回自己的船,而是站在碼頭邊上,等著李魁奇走過來。
「你還記得上次中左所的事嗎?」
李魁奇沒有接話。
「當初鄭芝龍也是這麼跟我說的,事成之後如何如何。」劉香幾乎是咬著牙說的,「結果呢?我們死了那麼多兄弟,鄭芝龍連個屁都沒放一個。」
李魁奇嘆了口氣。
「這次不一樣,有荷蘭人兜底。」
「荷蘭人?」劉香冷笑了一聲,「荷蘭人是來做生意的,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李魁奇沉默了一會兒。
「你既然看透了,為什麼還要答應大哥?」
劉香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用力扔進海里,石子在海面上打了兩三個水漂,沉了下去。
「荷蘭人開出的價碼太誘人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無奈,「不單單是白花花的銀子,紅夷大炮的威力你又不是沒見過————」
「要是能弄到幾十門紅夷大炮,咱們以後在海上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了—不管是鄭芝龍的還是信王的。」
李魁奇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你說,鄭芝龍這次會把我們安排在哪裡?」
劉香的表情冷了下來。
「正面。」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幾乎沒有動嘴唇,「一定是正面——上次我們擅自撤退,他心裡肯定還記著這筆帳呢。」
「我敢打賭,這次他會把我們放在最前面,要麼逼我們給他當擋箭牌,要麼就在戰場上把我們的人頭送給廣東水師做見面禮。」
李魁奇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那我們怎麼辦?」
「互相照應。」劉香轉過身,看著李魁奇的眼睛,「不管什麼情況,你我一左一右,互相照應。別讓鄭芝龍的人把我們當傻子耍。
李魁奇重重點了點頭。
「鄭芝龍啊鄭芝龍,你以為老子是傻子。」劉香對著一望無際的海面神色陰冷。
「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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