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早作綢繆

  第120章 早作綢繆

  四月二十三日,漳州,月港。

  許心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疊帳冊。

  窗外的月港碼頭上,幾艘商船正在裝貨,搬運工們的號子聲隔著院牆傳進來,忽遠忽近。

  他的腿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再一病一拐,只是陰雨天的時候傷口還會隱隱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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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師說這是骨頭裡進了濕氣,得慢慢養。

  他翻開帳冊第一貢。

  這是今年二月到四月的生意匯總。

  自從中左所戰後,他按照與信王的約定全面退出了粵海,將原先控制了幾十年的渠道和客戶名錄逐一移交給南洋商行。

  當初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他的心在滴血一那些渠道是他在粵海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說交就交,任誰都肉痛。

  粵海的收入確實幾乎為零了一當初占他每年利潤三分之一的廣州走私線,如今乾乾淨淨地斷了。

  但另一方面,南洋商行以較優惠的價格向他的船隊供應廣貨瓷器、絲綢、鐵鍋、

  蔗糖,價格比他從廣州拿貨時還低了將近一成。

  而且因為不再需要養活那條走私線上的人一碼頭上的、衙門裡的、海上防海盜的他的開銷也大幅下降。

  一來一去,他損失的利潤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大。

  他放下帳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新任管家許福站在書案旁邊,見他臉色比預想的要平靜,便大著膽子開口了。

  「老爺,老奴斗膽說一句。」

  許心素抬了抬眼皮。

  「咱們現在跟南洋商行的生意越做越大,從上個月起商行已經成了咱們最大的供貨商,以前在粵海那邊的老客戶,現在有一多半也轉到了商行名下一這跟直接投了信王,還有什麼分別?」

  許心素放下茶盞,沒有反駁。

  許福見他不言語,膽子更大了些:「依老奴看,老爺不如索性投了殿下算了,名正言順地把月港的生意並進去,憑老爺在閩海幾十年的積累,殿下怎麼著也得給老爺一個體面的位置。」

  許心素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看著帳冊上那些數字,想起中左所城頭上自己流下的那滴眼淚,想起信王的戰列艦從晚霞中駛來時那一排青色的帆影。

  他已明白,在這個愈發混亂的世道中,信王殿下是那個最守規矩、最講誠信的,也是唯一能保住他晚年性命的。


  「有些事,急不得。」

  「殿下在廣東,我在福建,中間隔著幾百里路和福建官場,不是說投就能投的。」

  許福還想再說什麼,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渾身是汗的年輕人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老爺,漳浦那邊的眼線送來的。」

  許心素接過信,拆開封口,展開信紙。

  他越看臉色越沉。

  信上寫著,鄭芝龍派了他的兩個弟弟鄭芝虎和鄭芝鳳在福建沿海大規模召集船民。

  從漳浦到福寧,凡是能下海的漁民、疍民、小股海盜,只要願意掛「芝」字旗,每人先賞三兩銀子安家費。

  據眼線估算,最近一個多月已有數十上百艘大小船隻前去投靠。

  許心素把信紙放在桌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中左所一戰他親眼看著鄭芝龍的左翼被信王的戰列線齊射打成了篩子,光是沉沒和俘獲的船就有三十五艘。

  當時他站在中左所城頭上看著鄭芝龍的船隊倉皇北撤,以為十八芝至少要半年才能恢復元氣。

  可現在——前後還不到兩個月——鄭芝龍就已經在重新收攏人馬。

  他不得不承認,鄭芝龍在閩海底層船民中的號召力,確實遠非他許心素能比。

  這二十年來他忙著上岸、買官、發財,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赤膊跳幫的「許老大」了。

  而鄭芝龍始終漂在海上,跟底層的漁民和海盜同吃同住,這份號召力不是他人能輕易學來的。

  他思慮再三,讓許福把帳冊收走,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筆來。

  信是寫給信王的。

  他措辭很謹慎,先是問候了殿下的起居,然後轉入正題。

  「臣素頓首再拜。近日閩海有異動,十八芝遣其黨羽分赴漳浦、福寧沿海各澳,大舉招募船民。彼以厚利相誘,每丁三兩,應者如市。據臣在下探得,不足二月間,投附之船已不下百艘,其勢恐已復中左所戰前之舊觀。又聞大員荷蘭人與之往來日密,其心叵測,不可不防。」

  他頓了頓,筆尖在硯台上蘸了蘸墨。

  「福建水師自中左所之戰後,元氣未復。俞總兵已明告臣,水師主力暫難再出外海,漳州水師亦有限,唯能自保,但求粵海無恙。臣雖據守月港可保無虞,然閩海廣袤,力有不逮,唯祈殿下早作綢繆。」

  「用快船,送到廣州去。」

  許福接過信,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許心素看著許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想起管家剛才的話—「索性投了殿下算了」。

  他不是沒想過。

  但他也知道,自己在福建官場混了幾十年,身上背著把總的水師軍職,頭頂還壓著俞咨皋這個總兵。

  他要是公開投靠信王,福建巡撫衙門那邊怎麼交代?

  所以眼下他只能以「老友」的身份給信王通風報信,能幫一把是一把。

  許心素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想起一年前,他還把信王當成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現在他卻在給這個「毛頭小子」寫密信,提醒他要小心鄭芝龍。

  這世道變得,比閩海的潮水還快。

  當天下午,許心素換了一身便服,去了月港碼頭。

  碼頭上停著他的六艘主力商船,船工們正在往艙里裝貨一茶葉、生絲、瓷器,都是運往琉球和日本的。

  他沿著碼頭走了一圈,檢查了每艘船的裝貨進度,又跟船老大們交代了颱風季節的注意事項。走到最裡面那艘船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跳板上走下來。

  林察。

  中左所之戰時,林察是他的副將,跟著他在城頭上守了十三天,又跟著他衝出港口與信王裡應外合。

  戰後許心素提拔他做了自己商船隊的統領,管著六艘主力商船和二十多艘中小貨船。

  「許爺。」林察抱拳行了一禮。

  「都裝完了?」

  「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就能出海。」

  許心素點了點頭,然後壓低聲音:「路上多留幾個瞭望哨,最近閩海不太平。」

  林察的神色嚴肅起來:「許爺是說十八芝那邊?」

  「鄭芝虎和鄭芝鳳在漳浦招兵買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許心素抬眼看了看遠處的海面。

  林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目標會是月港嗎?」

  「不好說。」許心素搖了搖頭,「上次他們打月港打了十幾天沒打下來,損兵折將,這次未必會硬攻,但不管他們打哪裡,我們都要做好準備。」

  林察抱拳道:「末將明白。」

  許心素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碼頭外走去。

  與此同時,泉州,福建總兵府。

  盧毓英跪在正堂的地磚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面。

  他是昨天才回到泉州的,鄭芝龍放他走的時候安排了一條快船,從東山島一路送他到泉州港。


  在船上他反覆琢磨鄭芝龍的話—「我鄭芝龍久慕皇恩,願意報效朝廷」。

  他看得出鄭芝龍是認真的—鄭芝龍在關押他的那些天裡,不但沒為難他,還好酒好菜地招待,臨走時還塞給他五十兩銀子做路費。

  他在正堂里跪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聽到屏風後面傳來腳步聲。

  俞咨皋穿著一身便服走了出來,臉色比中左所之戰後好了不少,但看到盧毓英時眉頭還是皺了一下。

  「起來吧。」

  盧毓英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盧游擊,你在金門守城的時候被俘,本鎮還以為你死了。」俞咨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想不到你還活著。」

  「回總爺,末將確是被俘了。」盧毓英沒有迴避,「末將今日來見俞鎮台,是奉命而來。」

  「奉命?奉誰的命?」

  「鄭芝龍。」

  俞咨皋端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把茶盞放在桌上,盯著盧毓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揮了揮手,示意左右退下。

  等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才開口。

  「說吧。」

  盧毓英把鄭芝龍關押他、放他走、托他帶話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細,包括鄭芝龍說自己是「迫不得已」、說「從來沒有想過跟朝廷作對」

  說「願意報效朝廷」的每一句話。

  俞咨皋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盞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金門是你守丟的!你在海盜窩裡待了那麼些天,被海盜頭子灌了幾碗迷魂湯,回來就替他當說客!你知不知道就憑你這些話,本鎮就能把你拿下,以通匪之罪把你送到京城問斬!」

  盧毓英跪了下來,額頭重新貼在地磚上,卻沒有為自己辯解。

  他知道俞咨皋說的是對的,他是吃了敗仗被俘的游擊,替海盜頭子傳話本身就是罪過。

  只是他身處金門前線,與海盜們戰鬥了許多年,深知官軍水師的疲憊和無力—再這樣下去,曾經輝煌的福建水師恐怕就要被海盜們全殲了。

  而鄭芝龍的主動投靠給他燃起了一絲希望,如果這個年輕人真的有心歸順朝廷,就能借他的本事清剿其餘海盜,還閩海一個朗朗乾坤。

  俞咨皋站起來,在廳里來回踱步。

  他的怒火是真的——盧毓英丟了金門,按軍法本當嚴懲。


  他能活著回來已經是法外開恩,如今居然還替鄭芝龍來談招安?

  但怒火退去之後,另一個念頭浮了上來。

  招安。

  鄭芝龍願意招安。

  上次中左所之戰,福建水師主力折損大半,朝廷雖然因為有魏公公的出力沒有追究,但他知道上面的人看他的目光已經有了變化、魏公公那邊他也補了五千兩銀子。

  他這個福建總兵坐得並不穩當,如果再吃幾個敗仗,隨時可能被換掉。

  如果他能招安鄭芝龍—這個縱橫閩海、連荷蘭人都忌憚三分的海盜頭子那他的政績簿上就會多出濃墨重彩的一筆。

  到時候不但沒人能動搖他的位置,福建沿海的寇患也能就此平息。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盧毓英。

  「你起來。」

  盧毓英抬起頭,看到俞咨皋臉上已經沒有了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沉思。

  「鄭芝龍說要招安,具體是什麼打算?」俞咨皋重新坐下,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盧毓英一時摸不透這位總兵的心思,只能老實回答:「他托末將帶話給俞鎮台,說如果朝廷肯招安,條件都可以談,保證閩海從此再無寇患。」

  俞咨皋靠在椅背上,手裡的扳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傳消息給鄭芝龍,告訴他本鎮同意招安,但有一個條件他必須親自率領艦隊來泉州面見本鎮,以示誠意。」

  盧毓英愣住了。

  剛才俞咨皋還拍著桌子罵他是通匪的說客,現在卻讓他去聯絡招安?這個轉變太突然,他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但他不敢多問,只是抱拳道:「末將領命。」

  「去吧。」俞咨皋揮了揮手,「越快越好。」

  盧毓英退出正堂時還有些恍惚,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俞咨皋已經重新拿起了桌上的茶盞,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

  盧毓英走後,俞咨皋獨自在廳里坐了很久。

  去年的時候許心素曾私下告訴他鄭芝龍攻城略地、氣焰囂張,根本不像是願意低頭的人,招安後只是養虎為患。他卻很清楚鄭芝龍與許心素二人有私怨,互相都要置對方於死地。

  那時他收了許心素的錢、還依仗此人的海上勢力,自然是好聲安撫,一定會剿滅鄭芝龍云云。

  而中左所之戰後,俞咨皋敏銳的察覺到許心素在朝那位信王殿下靠攏,這兩個月給自己的孝敬都少了幾分。

  許心素即然首鼠兩端,也莫怪自己了。


  另一方面,中左所一戰他損兵折將,福建水師短期內無法再與十八芝正面交鋒一如果鄭芝龍下一步攻打泉州或者福州,他這個總兵就只能提著腦袋去京城請罪了。

  招安,既能消弭戰端,又能給自己添一筆政績,一舉兩得。

  至於讓鄭芝龍親自來泉州—

  一這無疑是重新掌握主動權的好機會。

  只要鄭芝龍真的來了,到時候是捏是揉,可就由自己說了算了。

  他把茶盞放在桌上,嘴角浮起冷冷的笑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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