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風吹銅鈴
第118章 風吹銅鈴
林月兒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走。
她的腳步輕快了些,眼眶還微微泛著紅,但嘴角已經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走到樓梯拐角處時她停了一步,用袖子又擦了擦眼角,確認沒有淚痕後才繼續往下走。
王承恩看著她從身邊經過,低眉垂手,側身讓開半步。
等林月兒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樓上才傳來朱由檢的聲音。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整了整衣袖,快步登上樓梯。
他走上頂層時,看到朱由檢背對著他,雙手撐在朱漆欄杆上,目光落在遠處的珠江上。
江面上的船帆在午後陽光下如一片片白色的羽毛,商行的武裝商船正在江心調頭,炮窗依舊開著,炮口泛著冷光。
王承恩在朱由檢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出聲打擾信王殿下的雅興,只是垂手侍立。
朱由檢忽然開口了。
「你來廣州快一年了。」朱由檢沒有回頭,聲音不急不緩,「你覺得這座城有什麼變化?」
王承恩愣了一下,他原以為殿下只是在看風景,沒想到忽然問起這個。
他想了想,斟酌著開口:「殿下既然問了,奴婢就斗膽說說。」
「奴婢每個月都要出府採買幾回,去年剛來的時候,東濠的鋪子過了午就沒什麼人了,掌柜們搬把椅子坐在門口打瞌睡————現在不一樣了,辰時開門到酉時打烊,鋪子裡客人就沒斷過。」
朱由檢沒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王承恩見他沒有不耐煩,膽子大了些,繼續說下去。
「奴婢常去的那家糧油鋪子,去年只有一間門面,掌柜的帶著個夥計,搬米搬油都是自己干。」
「前幾天奴婢又去了,嚇了一跳—他把左右兩間鋪子都盤下來了,打通了牆,雇了六個夥計,門口還掛上了南洋商行聯號的黑底金字的匾額。」
「那個掌柜的跟奴婢說,以前他的米油主要賣給街坊鄰居,一天賣不了幾石,這大半年來碼頭上每天都在加人、如今已多出來大了幾千號人一裝貨的、卸貨的、修船的、護航的,都是吃飯的嘴。」
「光是他一家鋪子,現在一天能賣掉十幾石米。」
「還有一件事。」王承恩頓了頓,「去年秋天奴婢去城西那家玉器鋪子給殿下挑生辰禮,前兩天奴婢又路過,那鋪子裡擠滿了人一都是些生面孔,聽口音有福建的、有浙江的,還有幾個嘀嘀咕咕說番話的。」
「掌柜的說這些新主顧都是跟著海船來的外地客商,來了廣州就不想走了。」
朱由檢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意外。
「你倒觀察得仔細。」
王承恩趕緊低下頭:「奴婢就是————就是買個菜,順便看了幾眼。」
朱由檢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閃而逝,但王承恩卻看到了。
他發現殿下近來笑容比從前多了些一雖然殿下整體還是不苟言笑,不過每回笑的時候目光會變得柔和些,不像剛來廣州時那樣總是繃著一張臉。
「奴婢還有句不該說的話。」王承恩低聲說。
「說。」
「奴婢在宮裡伺候了十幾年,從京城跟到廣州,沒幾個真正把心思花在正經事上的。」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唯獨殿下您不一樣,您是真在想怎麼讓這地方變好。」
朱由檢笑了笑,打趣道:「我們的王伴兒真會說話,拍馬屁功夫愈發深厚了。」
王承恩趕忙要跪下,正打算辯解,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朱由檢朝王承恩輕輕抬手示意其站起來,片刻後沈廷揚從樓梯口冒出頭來,懷裡抱著一疊書冊,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殿下。」沈廷揚行了一禮,把懷裡的書冊放在欄杆旁邊的石桌上。
朱由檢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疊書冊上,臉上露出笑意:「季明,這滿江的春色都被你這帳本攪了。」
沈廷揚愣了一下,然後笑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晚生把帳本抱回去?」
「放都放下了,說吧。」
沈廷揚翻開最上面那本帳冊,清了清嗓子。
「殿下,南洋商行天啟七年第一季度一也就是正月到三月—一的總營收已經核完了,帳目分兩塊:貿易收入和護航收入。」
「貿易收入這塊,第一季度共發出商船一百四十七艘次,比上個季度多了六十八艘次。到港一百三十九艘次,尚有八艘在途,已結算的總貨值四十八萬六千兩,毛利潤九萬三千四百兩。」
他翻了一頁。
「護航收入,為商行以及其他商戶提供武裝護航共十六次,收護航費一萬六千二百兩。」
他合上帳冊,抬頭看著朱由檢:「兩塊合計,商行第一季度總毛利十萬零九千六百兩,扣除各項開支和預留的修船基金,可分配的淨利潤為七萬二千兩,與晚生前天給殿下看的簡報基本一致。」
朱由檢拿起那本帳冊翻看了幾頁,上面的帳目記得整整齊齊,每筆收入都有明細和經手人簽字。
這種記帳方式是曹化淳從審計司帶過來的,沈廷揚又把它教給了商行各司的帳房,如今整個南洋商行的帳目都有了統一的格式。
他放下帳冊,忽然想起什麼,問了一句:「季明,本王記得去年你第一次主持各司主管聯席會議的時候,可是跟本王訴過不少苦的。」
沈廷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殿下還記得那回?晚生當時是真的焦頭爛額。」沈廷揚臉上浮現出感慨之色,似乎在回憶那段並不算愉快卻頗有收穫的日子。
「當初商行新設、規矩還沒完善、人心也不齊,中間鬧出了不少事故來。」
「不過如今這些問題,少的少、沒的沒了。」
朱由檢眉頭微挑,等著他往下說。
「拿陳金德來說吧,去年他來找晚生告孫德勝的狀,說要把好船調給自家親戚的渠道,可上個季度結算完了後,陳金德見了我就再也不提換船的事了。」
「張烈文也是,他當初投訴陳金德偏心,如今商行的訂單多得接不過來,陳金德時不時的還得主動把一些客戶勻給張烈文,兩個人前些日子在碼頭上碰見,還一起喝了頓酒。」
「至於林常明一他那邊最初的確最難,福建的供應商都是幾十年的老交情,只認人不認商行,但等我們第一批貨從福建順順噹噹運回來,到港價比他們原來的渠道還低了兩成,那些供應商便主動找上門來要跟商行簽長約。」
沈廷揚又翻開了一頁帳冊。
「殿下還記得劉方嗎?那個去年在聯席會議上第一個開口爭吵的帳目主管。」
「記得。」
「他如今可不一樣了。」沈廷揚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
「晚生從曹公公那裡借調了三個審計署的財會人員,又請他們為我們商行內部選拔、
培養了幾個年輕人,組成了商行自己的審計署,他們和會計、出納們分開辦公,獨立核查各司的帳目。」
「現在每個月底關帳前,各司之間必須互相審核單據,核對無誤才能進總帳,否則當月帳目便算作未結,直接影響到該部門主管的績效考評。」
「劉方剛上任時還哭爹喊娘說人手不足,如今手下的人干順了手,效率提高了不少。
「」
朱由檢點了點頭:「孫德勝的船隊呢?」
「船隊這邊,制度是晚生親自擬的。調度權統一收歸商行總部,出航和入港排期做成公示板,掛在碼頭調度室里,所有股東都能看到。」
「哪艘船哪一天出海、跑哪條線、裝什麼貨一目了然,誰也做不得手腳。」沈廷揚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船員和水手,由商行出面從疍民中招了一批新人,混編到各船,打散了原來各家的山頭。」
朱由檢聽到「疍民」二字,想起白鵝潭那個跪在他面前討差事的黃寶全,倒也不知此人是否加入了船隊。
「倉儲這邊,周志遠去年被晚生罵了幾頓,總算把標準化推了下去一麻袋、木箱、
竹簍全部換成統一的商行木箱,箱子上印著貨主和貨物品類。」
「入庫必須有單據,出庫必須憑條,倉管員再也不能憑記憶發貨。」
「雖然剛開始費了點功夫,可如今上了正軌,反倒省了人力,以前要三個人幹的事,現在兩個就夠。」
沈廷揚合上帳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欣慰。
「說到底,晚生覺得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商行的業務突飛猛進——大家的腰包鼓起來了「」
。
「去年這時候各家還在為蠅頭小利斤斤計較,如今利錢翻了一倍不止,誰還願意為了分一條船、劃一筆採購訂單而撕破臉?」
朱由檢頷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季明辛苦了,這半年來,你把商行從一盤散沙捏成了鐵板一塊,這份功勞,本王記在心裡。」
沈廷揚連忙拱手,搖頭道:「殿下言重了,晚生不過是在各司之間跑跑腿、傳傳話,真正讓商行站住腳的是殿下。」
「沒有殿下整頓市舶司、打敗劉香、逼退許心素、在閩海打退鄭芝龍,商行的生意不可能做得這麼順當。」
朱由檢沒有接這個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珠江。
沈廷揚收拾好帳冊,正要告辭下樓,忽然停住腳步,想起一件事來。
「殿下。」
「嗯?」
「有一件事,晚生覺得該跟殿下提一提。」沈廷揚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
「商行里跑船的水手們最近在碼頭上聽到一個消息—巴達維亞的荷蘭人最近調動了不少船隻,往大員方向去了。」
朱由檢抬起眼睛,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本王昨日收到許心素的信。」從他的聲音中,沈廷揚能聽出其中隱含的一絲緊繃,「閩海那邊也有異動————大量亦商亦盜的海邊船民,在有心人的驅使下大量聚集。」
沈廷揚的眉頭皺了起來。
「安生日子才過了沒多久,又要起風波了。」朱由檢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荷蘭人和鄭芝龍都還沒死心。」
風從珠江上吹來,吹得樓閣檐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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