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春閣望遠

  第117章 春閣望遠

  與此同時,信王府。

  林月兒獨自站在王府東北角那座三層樓閣的頂層。

  這座樓閣是去年修繕王府時新建的,完全依著南國的樣式—翹角飛檐,琉璃碧瓦,每一層的檐角都掛著銅鈴,風過時叮噹作響。

  樓下種著幾叢芭蕉,寬大的葉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石階旁栽了兩棵木棉,正值花期,滿樹紅花灼灼地燒著。

  站在樓閣的三層往南看,珠江如一條銀練蜿蜒入海,商行的船隊在碼頭裝貨,更遠處,白鵝潭的艇密密麻麻地泊在江面上,像一片片浮在水上的落葉。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直裰,頭髮照舊束成道士髻,仍是「林越「的打扮。

  江風吹過,吹動她額前幾縷沒有束緊的碎發,在臉頰上輕輕拂過。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快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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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巳節那天,信王牽著她的手走在荔灣河畔。

  那時她以為自己會一直沉浸在那份歡喜里。

  可回到王府後,一切又恢復了原樣。

  他還是那個坐在書案後面批閱文書的信王,眉頭微蹙,目光沉穩,殺伐決斷。

  她還是那個站在書案旁翻譯信件的伴讀,低眉斂目,輕聲細語,身份不能見光。

  這一個多月來,兩人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

  只是在遞文書時指尖偶爾的觸碰,或是在議事時短暫的對視——每到那樣的時刻,她的心跳就亂了拍子。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誰也沒有捅破。

  不是不敢,是不能。

  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月兒回頭,看到朱由檢正登上樓梯。

  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道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銀簪隨意束在腦後。

  王承恩則識趣地停在了一層的樓梯口,沒有再上樓走。

  朱由檢走到欄杆邊,與她並肩而立。

  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得她袖口微微擺動,蹭到了他的手背。

  誰也沒有動。

  「殿下,」林月兒輕聲開口,目光仍然落在遠處的珠江上,「您怎麼來了?」

  朱由檢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份邸報,遞到她手裡。

  林月兒展開邸報,目光掃過頭幾條消息—陝西大旱,饑民增至數十萬;遼東邊軍缺餉,袁崇煥上書請增兵;官兵與奢安叛軍在貴州打得如火如荼。


  然後是那條被硃筆圈出的消息。

  她的目光停在那裡,手指微微發抖。

  某位藩王因擅婚商賈之女,被御史彈劾,天啟帝下旨訓斥,令其恪守祖制,罰俸三年,並命禮部嚴加申飭。

  那個藩王的封號她沒什麼印象,大概是在哪個偏遠州縣就藩的旁支宗室,然而擅婚商賈之女六個字,每一個字都仿佛是照著她寫的。

  她瞬間明白了。

  「殿下......」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朱由檢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的珠江上。

  江面上幾艘商行的貨船正在起錨,船工們的號子聲隱隱傳來,隔著江風和樓閣的高度,只剩下斷斷續續的迴響。

  「藩王納妃,須經王府長史司奏請。」

  「然後由當地的布政使司與按察使司覆核出身,最後由禮部核准,下發勘合。」

  他頓了頓,將邸報從她手中抽回去,折好收入袖中。

  「從奏請到禮部批覆,快則數月,慢則逾年,在此之前,不得私定婚約,不得擅行納娶。」

  「若有違制,輕則罰俸訓斥,重則削爵召回。」

  林月兒低著頭。

  她知道殿下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是天子的親弟弟,是大明唯一一個兼理市舶司的藩王。

  朝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魏忠賢的閹黨、東林黨的殘餘、朝堂上的御史言官、

  那些被他動了利益的地方豪紳和私港商人。

  所有人都等著他出錯。

  她的父親林常明雖然家財萬貫,商行的股份占比僅次於信王本人,但終究只是商戶。

  商戶在戶籍上屬於「商籍「,排在士、農、工之後。

  按《大明會典》的規矩,藩王納妃必須從文武官員或良善人家裡挑選,若娶商戶之女,便是自降身份,違了祖制。

  若此時傳出信王與商人之女有私情的風聲,御史的彈章會像雪片一樣飛進乾清宮。

  林月兒咬著嘴唇,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微微側過臉,用袖子快速蹭了一下眼角,然後抬起頭。

  「殿下不用擔心民女。「她擠出一個笑容,「民女做「林越「做得很習慣。」

  「能幫殿下翻譯書信、整理文書,能留在殿下身邊做這些事,民女已經很知足了。」

  朱由檢終於轉過身來。

  「林月兒。」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本王不是不給你名分,是現在不能。」

  林月兒沒有說話,只是捂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她明白商行需要時間擴張,水師需要時間整軍,荷蘭人還在台灣虎視眈眈,十八芝雖然敗了一陣,但只要鄭芝龍還活著就一定會捲土重來。

  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這個道理她懂。

  可懂是一回事,心裡那根繃著的弦被撥動,又是另一回事。

  忽然她感受到唇邊的溫暖。

  她的呼吸猛然屏住,緊張的下意識閉緊了眼睛。

  待她再睜開時,發現殿下已然扭頭望向了江面,目光落在水天相接之處。

  「且再給我些時日,等解決完十八芝的威脅,待十一月本王就會入京為皇兄賀壽————」

  他停頓了一下。

  「到那時,本王自有辦法讓禮部那些老學究閉嘴。」

  林月兒沒有追問是什麼辦法。

  她知道殿下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他既然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低聲道:「月兒等得起。

  「6

  樓下的王承恩雖然沒有親眼看到樓上的情景,但他回想起上巳節時看到的信王殿下與林越」的親密舉止,心裡早就猜到了殿下的心思,此刻只是感到五味雜陳。

  殿下在廣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符祖制—藩王不該問民事,他問了;藩王不該涉海貿,他涉了;藩王不該掌兵,他掌了。

  朝中不知多少人等著抓殿下的把柄。

  若是再傳出藩王與商人之女的私情—

  王承恩不敢往下想。

  他輕輕嘆了口氣,整了整袖子,雙手交疊在身前,繼續低眉垂手地站在原地。

  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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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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