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聚議濠畔
第116章 聚議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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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七年四月十五日,廣州,濠畔街。
濠畔街的早晨是從茶樓開始的。
天不亮的時候,街兩旁的茶樓便陸續卸了門板,爐灶里燃起柴火,蒸籠里冒出白汽。
待到辰時三刻,整條街都浸在茶香和點心香里,茶樓的夥計們扯著嗓子喊座,聲音從街頭傳到街尾。
林常明是第一個到的。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袍,腰間繫著一條暗紋腰帶,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上去和街上任何一個富家翁沒什麼兩樣。
他挑的這間茶樓在濠畔街中段,叫「悅來居「,是南洋商行幾個股東常聚的地方。掌柜的認得他,遠遠看見便迎上來,親自引到二樓靠里的雅間。
雅間不大,擺了一張圓桌,六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珠江帆影的水墨畫,窗子正對著濠畔街的街面。
林常明坐下後要了一壺鐵觀音,沒有急著喝,只是把茶盞端在手裡,看著窗外街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
昨天晚上沈廷揚派人送來的那份南洋商行的季度帳目簡報,他反覆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覺得不真實。
他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利潤。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陳金德的大嗓門便傳了過來。
「林員外,你到得早!」陳金德穿著一件醬色的綢袍,臉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亮堂。
他身後跟著張烈文和李興發,兩個人也是一身新做的衣裳,臉上掛著壓不住的笑意。
林常明起身拱了拱手,四人剛坐定,樓梯又響了。
王雙爵和方道行前後腳進來,王雙爵手裡還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他家新到的武夷岩茶。
「諸位,嘗嘗這個。」王雙爵把竹籃放在桌上。
「今年的新茶,剛從福建運來的,我家茶師說這是這幾年來最好的春茶。」
眾人落座後,掌柜親自端上來幾碟點心都是廣州有名的吃食。
林常明給每人斟了茶,然後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
「諸位,「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卻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
「沈先生前天送來的那份帳目簡報,各位都看了吧?」
在座的人紛紛點頭,臉上洋溢著喜色。
「咱們在座六家,這季度的分潤加起來,一共是三萬二千兩。」
三萬二千兩這是什麼概念?要知道去年商行成立後第一個季度,總利潤還不到三萬兩。
張烈文放下茶盞,搖頭笑道:「林兄,你這一大早邀我們來喝茶就是為了說這個?我們又不是沒看見帳本。」
「看見了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一回事。」林常明拍了拍桌子。
「我昨晚看著那數字,翻來覆去睡不著,今早天沒亮就爬起來了,實在是坐不住,就挨個去請了諸位來。」
在一旁的陳金德倒是響應了林常明,接過話題—
「去年這時候,我自家商幫跑呂宋,操勞辛苦不說,這花錢也如流水————還得祈禱媽祖保佑,路上別遇到天災人禍的。」
「一趟呂宋來回四個多月,除去所有開銷、打點,落到口袋裡的利潤也就千餘兩銀子「」
。
「現在呢?商行統一調度,市舶司的關稅降了,咱們商行有自己的武裝船護航,不用另外花錢雇護衛,咱們這些股東只需要坐在這裡喝茶,動動嘴皮子,便有下面的人操作妥當了。
「6
說到這裡,陳金德笑得合不攏嘴。
張烈文放下茶盞,話鋒一轉道:「話說回來,我倒是想請教林員外————」他的目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試探,「林員外除了利潤之外,做牙行擔保人又賺了多少?
」
雅間裡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林常明身上。
林常明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正面回答。
「張兄這是在打聽我的私帳啊。
6
「哪裡哪裡,「張烈文連忙擺手,臉上卻帶著不肯放棄的笑容,「我們就是好奇,畢竟殿下搞這個牙行擔保制的時候,您是第一個站出來做保人的,如今這保費到底掙不掙錢,您總得給我們透個底吧?
」
林常明放下茶盞,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動,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今天這場聚會,明顯是大家因為分潤的簡報而坐不住了,都想趁著這個機會交流一下信息。
他若是藏著掖著不說,反倒顯得他不夠意思。
況且難道他不說,別人就打探不到這個消息麼?
「我不妨這麼跟各位說吧,「林常明斟酌了一番措辭,「我做保人的利潤,比商行的分潤————只多不少。」
圓桌周圍其餘五人同時吸了一口氣。
「而且,「林常明話鋒一轉,「風險比跑船低得多—不用自己備船、不用壓貨、不用雇水手、不用擔海盜的風險,只要穩坐廣州城裡評估擔保商戶的信譽,就能把錢掙了。」
話說到這裡他故意停下來,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讓在座的眾人消化一下。
陳金德猛的一拍腦門,聲音大得把桌上的茶盞都震得嗡嗡響:「哎呀!我怎麼早沒想明白這個道理!」
「林員外,咱們商行入股的股東都能申請做保人不是?「陳金德急切問道。
「按規矩是這樣,」林常明放下茶盞,「市舶司孫提舉和沈先生一起定的規矩一隻要在商行有股份,有鋪面宅邸等固定產業可以抵押,再繳納一筆保證金,就能向商行申請做保人。」
說到這裡他看了在座的眾人一圈,「諸位都是商行的股東,原本就有股份在商行,等於這筆保證金已經存進去了大半,眼下做保人其實只差一個流程,何不去把這層身份補上?」
這話說完眾人頓時有些坐不住了,身體不約而同地往前探了探。
陳金德第一個表態:「回頭我就找沈先生辦申請!」
張烈文和王雙爵也跟著點頭,方道行和李興發沒有說場面話,但眼神里都透出明顯的心動。
其實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南洋商行的擔保制之所以能做成,關鍵不在於保人能收多少保費,而在於市舶司把報稅的門檻改成了必須有保人。
這個規矩一立,保人就從可有可無的中間人變成了所有商人出海貿易的必經之路,保費本質上是一筆穩賺不賠的固定收入。
以前大家觀望是因為不知道這個規矩能撐多久,怕信王的新政推行不下去,回頭又回到各自為戰的老路上去。
如今第一季度的分潤擺在桌上,南洋商行是越辦越紅火,牙行擔保制運行了幾個月,商行的武裝船隊在閩海打出了威風,市舶司也被那位孫提舉整合的井井有條,前些日子信王過壽天子特意從北京派了近臣探望,可見聖眷正隆所有跡象都指向一個事實:信王的新政不但撐住了,而且越撐越穩。
這個時候還不入場,那就是把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推了。
林常明說完了擔保的事,忽然嘆了口氣,「其實說來說去,咱們能有今天這光景,都得托殿下的福。」
他的話音落下,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方道行端起茶杯,忽然輕聲感慨了一句:「咱們這些人走南闖北,跟衙門裡的人打了半輩子交道,不說閱人無數卻也見過不少世面,可是像殿下這樣的貴人,當真是聽都沒聽過。」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一個天潢貴胄,皇帝陛下的親弟弟,親自坐船出海和海盜幹仗————你們見過哪個貴人幹過這種事?」
方道行似乎是想起了過往事,眼眶忽然有些泛紅。
「以前咱們做生意的,在那些官老爺眼裡就是案板上的肉,想切就切、想剁就剁。」
「李懷心在的時候,一年到頭光是打點他手下那些太監就要上千兩銀子,這還不算他本人拿的大頭。」
「我那可憐堂弟更是為其所害,屍骨至今都找不到————」
王雙爵在一旁拍了拍方道行的肩膀,安撫了他幾句。
方道行用袖口輕輕擦拭了眼角,吸了口氣,聲音提了半分:「殿下來了以後,整頓市舶司廢了十幾種苛捐雜稅,咱們現在去市舶司報稅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只需核對了貨物、按利潤把稅錢交上去,一切就妥了。」
李興發接口道:「方兄說得對,以前衙門裡的人拿錢不辦事,現在卻實打實地替咱們辦事————沈先生在澳門跟葡萄牙人談合同,爭回來一成五的優惠,這些事以前哪有人替咱們干?」
王雙爵重重點了點頭:「殿下手下這些人,不管是孫長史還是沈先生,沒一個不是能幹事的。」
「說實話我以前也覺得殿下年紀輕輕,能做成什麼事?可這一年下來打倒李懷心,整頓市舶司,成立商行,打敗劉香,逼退許心素,在閩海跟十八芝正面幹仗,哪一件不是硬仗?哪一件不是別人十年都做不成的事?」
林常明聽到這裡,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表的情緒。
他想起信王剛來廣州,沈廷揚上門拜訪時候他還擺譜,若非女兒提醒,恐怕就錯過了第一個投靠信王這棵大樹的機會。
他舉起茶杯,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諸位,咱們今天這好日子,托的是誰的福,大家心裡都清楚。」
「殿下要做什麼,咱們只需跟著走便是。」
在座眾人紛紛端起茶杯,齊齊舉到林常明面前。
沒有人再多說什麼,所有人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窗外的濠畔街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竹籃在街上叫賣,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在茶樓門口歇腳,遠處珠江上的船笛聲隱隱傳來。
陳金德放下茶杯,忽然笑了:「林員外,你家那小子—叫什麼來著?林家俊?最近在商行船隊裡幹得怎麼樣?」
林常明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家俊那孩子跟著孫德勝船長跑了兩趟暹羅,曬黑了不少,回來跟我說比在鋪子裡打算盤有意思。」
「年輕人嘛,就該出去闖闖。」陳金德說。
「對了,你家月兒呢?好久沒見到她了,還在幫你管帳?」
林常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月兒她最近在家裡讀書,不怎麼出門」
。
陳金德沒有多想,點了點頭,又去跟張烈文討論下一季度的貨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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