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按規矩辦
第113章 按規矩辦
四月初八,虎頭門水寨。
孫茂才已經在水寨里待了整整九天。
他帶著兩個書辦,把最近十年的糧餉帳冊從頭到尾翻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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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所有的清理告一段落,他將水寨在冊兵員名冊上每個名字逐一核實後,算出鬼名的總數一那些只存在於紙上、從未在營房裡住過一天的名字——攏共六百一十二個。
他們的空餉被層層分吃的,有的是千總直接領走,有的是百總替千總領走的,還有一些竟是前幾任早已調離的守備留下的舊帳。
他把這個數字報給金國鳳後,早已等待多日的金國鳳立馬便讓親兵把水寨里所有百總以上的軍官叫去議事廳。
軍官們到齊後,金國鳳沒有拍桌子罵人,只是把名冊攤開,叫書辦把六百一十二個鬼名的名字逐個念出來,然後請孫茂才將每一頁對應的空額數量、冒領軍餉日期及經手人逐一讀出。
念到最後,滿屋子的人臉色全變了—有的白得像紙,有的青得像鐵。
馬國柱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面上紋絲不動,但扶著扶手的指節捏得發白。
金國鳳等孫茂才念完方才開口:「這些鬼名,從今日起全部註銷,以前的事本將不追究,但從今往後,餉銀按實到人數發放,每月初五由本將的書辦親自核冊,不經任何哨官之手,直接發到士兵本人。」
「誰吞了空餉自己心裡有數,本將心裡也有數。一日只銷名,不點名,是給各位留最後一次體面。」
他說到此處停下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然後才補了最後一句。
「各位請回,明早照常操練。」
軍官們魚貫而出,各個臉色陰沉無人說話。
馬國柱走在最後,經過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四月初九,上午。
第一批補發的餉銀由孫茂才親自押送到操場上。
兩口木箱在點將台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碎銀和銅錢,在陽光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孫茂才按照重新核定的實到名冊逐個念名,念到一個,上來一個,領了銀子在名冊上按個手印,然後退下去。
全程沒有一個哨官經手,銀子從箱子直接遞到士兵手裡。
領到餉銀的士兵們看著手心裡沉甸甸的碎銀,表情各異一有的發愣,有的眼眶紅了,有的把銀子翻來覆去地看,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兵雙手捧著銀子,在操場上跪下來朝點將台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砂土地上悶悶響了一聲。
沒有人笑他。
好幾個兵丁悄悄用袖子擦眼睛。
天知道除了幾個把總身邊的狗腿子之外,他們這些尋常士卒有多少年沒見過足銀足餉了。
孫茂才站在點將台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背過身去。
他想起當年李懷心控制市舶司的時候,那些碼頭的工人也時常被剋扣了的工銀—當中有屬實被欺負慘了的老實人鬧將起來,卻被李懷心指使周祿將挑頭之人打殘。
這麼多年過去了,天下的貪墨手法從未變過,但肯實打實把銀子交到幹活的人手裡的官,卻是鳳毛麟角。
餉銀髮放後的第二天,四月初十清晨,金國鳳再次登上點將台。
操場上的兵丁們比往常站得都齊有了餉銀,人就有了精氣神。
「四月初五,本將向都司呈報,虎頭門水寨在冊兵員中,有超過三百人屢次點卯不到、長期不在營、且經核查多為虛冒空額。」
「昨日批文已下,准予清退!」
「從今日起,這三百人不再屬於虎頭門水寨編制——都司同時批准水寨按照清理後的實際編制重新募兵,招募告示今天已經在寨門口貼出去了一以後餉銀全額發放、不剋扣一文,每月初五由審計司核冊後直接發放。」
「願意留在水寨的,必須遵守新規矩,每日出海操練,無故缺勤者軍法處置。」
「以前的規矩,本將一概不論,但從今日起,新規矩就是鐵規矩。」
操場上靜默了幾息,然後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那些規矩人家的老實兵丁,以前被老兵和哨官們壓在底層,被逼著替人值班、替人守夜。
如今見那些常年不露面卻白領餉銀的名字終於被一筆勾銷,有人當場把舊號衣脫下來往地上一扔,咧著嘴罵了一句髒話,罵完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只是並非所有人都歡聲雀躍,隊列當中不少軍官臉色鐵青,等不及解散便已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金國鳳在台上盡收眼底,對下面人的動作心中早有預料。
果然,下馬威來的特別快。
就在當天下午,錢江濤在校場上帶著水兵練步法,便有幾個老油子在隊列里故意伸懶腰,互相擠眉弄眼,腳步故意慢半拍,把整個隊伍的節奏攪得亂七八糟。
錢江濤停下口令,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示意身後的護衛走到校場邊觀察是否有其他起鬨者。
那幾個老油子被他盯得心裡發虛,勉強站直了身子。
錢江濤走近他們伸手挨個拍打他們肩膀,「站穩了,肩膀往後拉—錯一次可以重來,若是故意擾亂軍紀,則以軍法處置!」
當晚,又有兩個兵丁趁夜色偷偷溜出水寨,跑到碼頭上跟舊相識的走私船接頭,卻被巡邏的護衛當場逮住押回營房。
金國鳳沒有連夜審他們,只是讓人把他們綁在校場邊上,等天亮再說。
次日清晨,金國鳳命人把所有兵丁集合到校場上。
那兩個兵丁被押到點將台前,捆繩在日頭下勒得肩胛發白,臉上掛著一整夜沒睡的灰敗。
「這兩個人,昨夜未經許可私自出寨,去碼頭與人接頭。」
金國鳳舉著名冊,聲音中透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虎頭門水寨新立的規矩:禁止走私、禁止私出營門、禁止私自與港外商船接觸,他們知道規矩,昨天晚上卻知法犯法。」
「念在初犯,每人鞭打十下,若有再犯必不輕饒!」
兩個護衛拿出皮鞭,當著全水寨近千號人的面抽打那兩個兵丁。
皮鞭打在肉上、混合著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校場上傳出去很遠。
打完之後,金國鳳命人將二人鬆綁,收回各自的號衣。
「此二人即日起編入雜役,不再領水師餉銀。」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敢當著金國鳳的面明目張胆地挑戰新規矩。
點卯必到,訓練必齊,走私接頭徹底銷聲匿跡。
那些剛開始還跟著軍官們圍在一起發牢騷的兵丁,在領到足額餉銀後,再見面已不再提「老規矩」該出操出操、該整械整械,等閒不肯再去碰金國鳳劃定的紅線。
四月十二日,馬國柱的私宅里又點起了燈。
這一回桌上的酒菜還是好酒好菜,但圍坐在桌旁的人比上次少了兩三個,每個人的臉色也比上次難看得多。
短短十數日間局勢急轉直下,金國鳳用孫茂才的審計和錢江濤的練兵兩把刀,把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地盤一片一片切了出去。
「金國鳳太不講規矩了,一來就動帳本、撤人頭、發餉銀繞過我們—
」
一個被削了兵額的中層軍官狠灌了一口酒,說到這裡被馬國柱抬手止住。
「他不是不講規矩,他是太講規矩了他把銀子直接發給兵丁,以前的空額一分不沾,連個縫都不給人留。
19
馬國柱神情陰冷。
「帳本是他查的,名冊是他銷的,餉銀是他發的——從頭到尾沒有一件事是我們能在明面上攔住的。」
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另一個軍官壓低聲音湊過來:「老馬哥,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以前不少兄弟們跟著我們,是為了補貼家用」
「現在他們餉銀足足的,誰還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走我們那條路?底下那幫泥腿子早就被那金國鳳給拉攏去大半了。」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卻誰都商量不出一個對策,最後只能各自悶悶喝酒。
國柱卻不動聲色等眾軍官告辭後,他才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來。
那是他的表哥剛剛托人送來的親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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