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靠海吃海
第112章 靠海吃海
四月初三,虎頭門水寨。
卯時三刻,晨霧還沒散盡,操場上的露水打濕了兵丁們的草鞋。
金國鳳站在點將台上,身後立著兩名王府護衛,一個捧著名冊,一個按著腰刀。
台下稀稀拉拉站了三百多人一這是他上次點卯後重新編組的兵丁,按哨分成六排,每排五十餘人。
他翻開名冊,開始逐一點名。
念到第六個名字時,操場上沒人應聲。又念了幾個,還是沒人應。
念到第十一個時,寨門方向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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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百戶從營房方向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姓馮,是左哨的一個百總,身上的號衣敞著領口,臉上還帶著宿醉的紅暈,隔著好幾步就能聞到一股子酒氣。
「站住。」金國鳳合上名冊,目光落在那三人臉上。「卯時點卯,你們看看現在什麼時辰了?」
馮百總愣了一下,下意識用手在嘴角蹭了蹭口水痕跡,然後咧了咧嘴,抱拳道:「守備恕罪,昨夜幾個老兄弟和末將多喝了兩杯醒得遲了些。」
他說話時舌頭還有點大,酒嗝壓都壓不住。
金國鳳沒有發怒,他只是看了旁邊的書辦一眼,示意他將三人的姓名一一登記在冊。
然後他將遲到三人晾著,繼續點卯。
馮百總三人面面相覷,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就那麼杵在隊列旁邊,臉上的酒意被晨風吹散了幾分。
點完最後一頁,金國鳳合上名冊,然後對台下說道:「各哨帶開,按昨日布置的科目操練。」
兵丁們在各百總的帶領下散開,操場上響起零星的號令聲。
他這才走到馮百總三人面前,腳步不疾不徐,踩得砂土沙沙作響。
「昨晚喝了多少?」
馮百總擠出一個笑:「不多不多,就幾碗————」
「明日再點卯,不到的就不用來了。」金國鳳的語氣很平淡,沒有怒罵也沒有威脅,說完便轉身朝碼頭方向走去,連頭都沒回。
馮百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金國鳳的背影消失在寨牆拐角處,酒徹底醒了。
身旁另一個遲到百總低聲問:「老馮,這新來的金守備來真的?」
馮百總沉默了一會兒,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恨恨道:「明日卯時,早點起來。」
碼頭上,錢江濤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金國鳳讓他今天穿便服,不要穿甲,兩人一起檢查港內的戰船。
虎頭門水寨在冊戰船共計十三艘,停泊在港內的有八艘,其餘五艘據各百戶說「在外巡哨」。
金國鳳沒有追問那九艘船的巡哨路線—時候未到。
兩人登上一艘靠在碼頭邊上的廣船。
這艘船在帳冊上登記為「虎巡三號」,二百料的小型戰船,配有佛郎機炮二門、鳥統十支,船齡標註為「八年」。
金國鳳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甲板上的木板,木頭髮出一聲悶響。
他又摸了摸船舷欄杆的榫頭,榫頭松得能晃動。
他直起腰,指了指艙底:「錢兄弟,你看看這個。」
錢江濤蹲下身,觀察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臉色陰沉:「這船上的木料已經開始腐朽了,要麼是船齡嚴重虛造、要麼便是防水油料塗抹的不足。」
金國鳳又帶著錢江濤又檢查了兩艘靠在碼頭邊上的戰船。
最裡面那艘稍大,帳冊上寫的是「虎巡六號」,三百料。
若只看外觀,這船身還算整潔,帆纜也收拾得利索。
只是金國鳳卻直接鑽進底艙,拿木槌逐艙敲擊隔艙板一敲到第三間時,聲音驟然變悶,板面滲出一股腥潮氣。
錢江濤拔出匕首在縫裡一撬,裡面霉爛的木屑簌簌直落。
兩人走上甲板,金國鳳的臉色比上船時更沉了幾分。
這幾艘船在帳冊上都記著「堪用」,實際上能出海的不到一半。
多年來上面撥下來的修船銀子,就這樣被下面的人一層一層地吃掉,最後落實到船塢里的只剩些糊弄人的表面功夫。
從碼頭下來,金國鳳沒有立刻回營。
他獨自走到水寨後山一塊伸向海面的礁石上,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動作——————
他還沒走下礁石,營房那邊就來了人。
千總馬國柱派了個親兵來請,說晚上在私宅設宴,為守備接風洗塵。
馬國柱是虎頭門水寨資格最老的千總,在水寨經營了十幾年,手底下管著三哨人馬。
前幾日他點卯的時候,這位馬千總恰好」出海巡視了,今日方才歸營。
金國鳳知道這頓飯躲不掉,便對那親兵點了點頭,只說了句「知道了」。
馬國柱的私宅不在水寨內一他在虎頭門外兩里處置了塊地,蓋了一進三間的青磚院,屋前栽著兩棵芒果樹。
這座院子比水寨里任何一間營房都闊氣,正堂里掛著幅字,落款據說是一個致仕多年的廣東按察副使。
金國鳳到的時候,馬國柱已經等在門口,身後站著兩個百總—都是這幾天點卯時縮在隊列後頭不吱聲的老面孔。
「金守備,請上座。」馬國柱五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面色紅潤,說話時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種在水寨里經營多年、把上下左右都摸透了的地頭蛇。
酒席上,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幾個陪坐的軍官輪番舉杯,酒過三巡,話便多起來。
馬國柱先誇了兩句金守備治軍嚴明,是朝廷難得的人才,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聊水寨里的舊事。
他說起前任守備在任時如何和氣,說水寨里幾百號兄弟如何不容易,說朝廷撥的餉銀如何不夠用,說到後來酒杯來回推了幾輪,話便越說越明白。
「金守備,您是京城來的,又是信王殿下身邊出來的人,見識廣、眼界高。」
「兄弟在虎頭門待了幾代人,知道這地方水深水淺————您新官上任,按章辦事、點名查庫,大家都看在眼裡。」
「不過我要多一句嘴—一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這是咱們老祖宗多少代傳下來的活法,虎頭門上上下下的兄弟,一輩子泡在海裡頭,可就都指著這條水路過活呢。」
金國鳳並不說話,只是端著酒杯眯著眼睛看著馬國柱。
盯了馬國柱良久,直到這個老狐狸心裡起毛,他才他放下酒杯,笑了笑。
「馬千總在虎頭門待得久,本將初來乍到,有些事還要多請教,不過這些年來海盜日益猖獗,屢次進犯粵東,不知何時就會躥到咱們這裡來————海防的事馬虎不得。」
「本將也是奉章程行事,有什麼難處,大家可以一起想辦法。」
馬國柱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料到這個從京營來的新守備,此刻竟能如同官場老手那般不緊不慢地說話。
好歹他到底是見過場面的人,很快就恢復了笑臉,又給金國鳳斟了一杯酒,說「好說好說」,然後換了個話題,開始聊珠江的魚汛和明年的潮汐。
散席後,金國鳳在兩名護衛的陪同下走回水寨。
一路上他腦子都在總結一馬國柱今晚的話聽著像是在訴苦,實際上是在劃底線。
對方的意思很清楚了,同流合污則大家有福共享、若是深究下去則有難他一個人當。
金國鳳進了值房後把門關上,點上了燭火。
他將那張寫有一連串人名和上下支脈關係的紙從書案抽屜里抽出來,鋪在面前。
跟著信王這麼久,他也學到了信王幾分城府,有些事情不需要著急一證據會一點一點浮上來,人也會一個一個露出來。
四月初五,孫茂才帶著兩名書辦敲開了金國鳳的值房。
和孫茂才一起進屋的還有三隻木箱,每隻箱子裡都裝著分類整理好的帳冊摘抄。
孫茂才把箱子放在桌上,先脫了被海風鹽花染得發白的袖套,又從袖中抽出幾頁薄紙,一張一張攤在燈下。
最上面那張羅列著所有虛報修船的條目,底下壓著私賣軍械的大綱,再往下是供給私港的明細——每一筆都已標出了經辦軍官的名字。
「金守備,」孫茂才落座時未及寒暄便直入正題。
「虎頭門水寨最近五年來,光修船費一項就虛列開支至少在三千兩以上。」
「他們報上來的修船單注的全是大修」、龍骨矯正」,卻查不到船隻進船塢的記錄。」
金國鳳接過那份名單,目光自上而下掃了一遍。
所有指向都聚在一個人身上——千總馬國柱。
孫茂才沒等他開口,又從木箱底翻出一張薄薄的履歷抄本,推到他面前。
履歷姓名欄寫的正是馬國柱三個字,擔保人那一行寫著廣東都指揮使司的條戳,底下用蠅頭小楷注著一行字一原籍南直隸鳳陽府,軍戶,萬曆三十七年冬,轉調虎頭門水寨任千總。
金國鳳驚訝的抬起頭,沒料到這位平日話不多的提舉,居然如此神通廣大,想辦法抄下了如此絕密的檔案。
「這位馬千總,是當今廣東總兵祝世爵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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