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回去
殷冼正湊在無酉身旁,豎著耳朵等那神靈之秘。
那根赤紅樹根,突然就毫無預兆地從地底穿出。
血瞬間濺了他滿臉,溫熱的,帶著一股子土腥氣。
殷冼剎時僵在原地,身體仿佛都被嚇得不受控制,只有眼珠還能緩緩轉動。
他的視線從貫穿無酉頭頂的那截樹根,移到無酉腳下迅速暈開的血泊。
臉上的笑容甚至來不及收起,就那麼凝固在慘白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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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酉已經不動了。
那根樹根從他頭頂穿出後,像活物一般微微蠕動,表面密密麻麻的孔洞一開一合,竟在緩緩吮吸湧出的鮮血。
殷冼終於反應過來——無酉死了,被師祖殺的。
他雙瞳驚恐地瞪大,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砸在地上。
「師祖息怒!師祖息怒!」
他渾身抖得厲害,聲音又尖又啞:「弟子不知無酉何處觸怒了師祖,弟子知罪,弟子知罪,求師祖饒命!」
他磕頭如搗蒜,前額磕破滲血也渾然不覺。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師祖為何突然對無酉出手,也不在乎無酉怎麼死的。
死了便死了,他與無酉口上稱著師兄弟,實則毫無感情可言,無酉死了於他無關痛癢。
但他怕那根樹根下一次又從地底鑽出,把他也一併穿了。
雖自覺沒做什麼,可師祖若要殺他,還需要理由嗎?
殷冼拼了命地認罪,不問無酉到底犯了什麼,只求師祖息怒,仿佛無酉被殺是天經地義的事。
與此同時,整座虛山觀的地面開始震顫。
地磚寸寸開裂,石縫間隱隱透出暗紅微光,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從地底深處甦醒。
殷冼抖得愈發厲害,整個人幾乎癱在地上,連磕頭都忘了,只死死貼著地面,像一隻縮在縫隙里的蛆。
虛山觀深處。
那片從外面完全看不見的空間裡,暗紅地面如乾涸的血殼。
寬闊的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血紅色古樹撐天而起,樹葉如琉璃般血紅剔透,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錚鳴。
樹根底部,盤踞而坐的老道與樹根相融,不分彼此。
那張布滿樹身紋理的臉上,一雙暗紅的眼睛緩緩睜開。
自上次天傀因神靈之事將它喚醒後,它一直沒有真正睡去。
大部分時間仍處於沉眠,但總保留著一線清醒,像蟄伏在淤泥里的鱷魚,只露出眼睛,隨時等待撲殺。
當「無酉」出現在虛山觀附近時,那線清醒便猛然繃緊了。
那不是無酉。
在它的感知中,虛山觀每一個道人都與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就像撒出去的種子。
它閉目便能感知到每一枚「種子」的存在,像一張巨網上的無數節點。
可方才出現的那個「無酉」,不在網中——那個節點空了,失靈了。
一個頂著無酉軀殼的陌生人。
它無法確定那是什麼,偽裝之術?傀儡之術?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無酉本該跟天傀他們去殺那位神靈,如今卻以這種狀態獨自回來。
天傀他們定然出事了。
此行不捷,甚至可能已被全滅。
所以它沒有猶豫,直接將那具軀殼洞穿。
但它不認為事情到此為止。
整棵血色巨樹猛地一震,樹根以更瘋狂的勢頭向地底更深處、更遠處蔓延,赤紅根須如洪水般穿過泥土與岩層,不斷向虛山觀外延伸。
這極其耗費力量,但它必須知曉更遠處的情況。
目前虛山觀附近未察覺異常,可更遠的地方呢?
那位神靈的手筆是否已經伸到了虛山附近?
無酉回來是受何人指使,那位神靈是否正藏在這片山中的某個角落,等著對它出手?
是否已有神罰瞄準了它?
它不知道,所以必須讓根須延伸得足夠遠,以提前察覺任何靠近虛山的氣息。
百里之外,歸正鍾內。
盛廷昌盤膝坐著,雙目緊閉,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顫抖。
沈從沢察覺到他的氣息驟然紊亂。
盛廷昌猛地睜眼,臉色刷地慘白,額上滲出一層細密汗珠。
「怎麼——」沈從沢剛開口,盛廷昌已霍然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走!」盛廷昌低喝一聲,臉色鐵青,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急迫,「快走!」
沈從沢與他相處這些日子,還從未見過盛廷昌這般失態。
這老東西向來愛裝愛端架子,很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沈從沢沒有多問,當機立斷催動歸正鍾,化作一道青金流光朝遠離虛山的方向疾射而去。
鍾內,盛廷昌靠在鐘壁上,胸膛起伏,神色陰晴不定,良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直到歸正鍾又飛出百里,沈從沢才放緩速度,轉過身沉聲問道:「太上皇,究竟出了何事?」
盛廷昌緩緩抬起眼,臉上的汗已被抹去,眼底卻還殘留著後怕:「傀儡無酉死了。」
沈從沢眉頭一緊:「怎麼死的?」
傀儡死了本不算多意外,他們早想過無酉可能暴露。
但盛廷昌如此緊張,說明無酉的死並不簡單。
「被一根從地底鑽出來的樹根直接穿了。」
盛廷昌臉色凝重,低聲道:「我控制著無酉進了虛山觀,剛進去沒幾步,地底突然鑽出一根血紅色的樹根,快得我根本沒反應過來,直接穿透無酉的身體,當場就斷了傀儡與我的聯繫。」
沈從沢面色凝重:「是那虛山觀師祖出手了?」
天傀等人的記憶中確實提過,那師祖的本體與樹有關。
「除了他還能有誰?」盛廷昌冷笑一聲,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那樹根出現得毫無預兆,從虛山觀地底長出,我當時甚至沒感應到地底有任何異常,直到它破土而出才察覺,以無酉七境的肉身,連一瞬都擋不住,像紙糊的一樣。」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位師祖發現了無酉的異常,直接下了殺手,此人警覺性極高,稍一推斷,便能從無酉獨返猜出天傀等人已經出事,我們終究還是打草驚蛇了,方才的距離不能再待了,雖然離虛山觀還有兩百餘里,但那師祖的力量或許能覆蓋極遠,我不敢賭。」
沈從沢沉默片刻,問出最關心的問題:「那你可探出了他的實力?」
盛廷昌搖頭,神色不太好看:「沒有,那一瞬太突然,樹根的速度比我反應還快,傀儡被穿之後,我的感知直接被切斷,什麼都沒來得及看清,但能一招秒殺七境的傀儡,還躲過我的感知,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
沈從沢沒有說話,只望著歸正鍾外飛速後退的夜色。
良久,他忽然道:「回去。」
盛廷昌一愣,隨即皺眉:「你說什麼?」
「回到剛才那個地方去。」沈從沢轉過頭來,目光平靜而堅定。
盛廷昌幾乎立刻反對:「你瘋了?那地方離虛山觀太近,那師祖的感知說不定已經探過去了,現在回去不是找打嗎?」
「太上皇,我們不是來尋安全的。」
沈從沢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若想安全,躲在萬安縣,躲在玄清公的庇佑之下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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