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盛廷昌
淮雲府,輯魔司。
關銘遠正伏在案前批閱近日積壓的卷宗,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他提筆在最新一份公文上批了幾行字,筆尖尚未離開紙面,心頭忽然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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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
他猛然抬頭,手中筆啪嗒一聲掉在案上,墨跡洇開一大片。
公房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形高大,穿一件極尋常的灰布長袍,正負手站在案前三步之外,神情漠然地打量著他,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關銘遠後背汗毛根根豎起。
他霍然起身,右手已按上腰間法劍劍柄,厲聲喝道:「你是何人?膽敢擅闖輯魔司!」
老者對他的呵斥恍若未聞,目光在他臉上淡淡掃了一圈。
「淮雲府輯魔司,關銘遠?」
關銘遠沒有答話,手中劍已拔出三寸,劍光在昏暗公房中閃過一道寒芒。
老者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覺得有些無趣。
他彈了彈衣袖,語氣依舊平淡:「沈從沢不是讓你向盛京求助,請朕來助他斬邪祟?」
朕。
這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關銘遠天靈蓋上。
他的手僵在劍柄上,瞳孔猛然收縮,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
沈從沢確實告訴過他,盛國有一位常年閉關不出的九境老太上皇,要他向京城求助,請這位老太上皇來助陣斬邪祟。
關銘遠也確實照做了。
但他對盛國究竟有沒有這麼一位老太上皇都不確定,更不敢指望那位當真會來。
誰知沈從沢走了不過兩天,這位就到了。
來便來了,怎麼不去找沈從沢,偏來找他?
他不過一個小人物,怎麼找上門的又是九境的古神會會長,又是九境的盛國老太上皇?
關銘遠心頭苦澀,聲音發緊:「您……您是太上皇陛下?」
盛廷昌淡淡地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那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已說明了一切。
關銘遠冷汗涔涔而下。
他鬆開劍柄,後退一步,俯身便要下拜。
盛廷昌卻隨意抬了抬手,一股無形力道托住他的胳膊,將禮數擋了回去。
「免了。」盛廷昌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目光卻銳利了幾分,「朕問你,那沈從沢——古神會的沈從沢?」
「正是。」
「他當真已入九境?」盛廷昌問道,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關銘遠連忙道:「回陛下,下官看不透沈會長的修為,是沈會長親口所說——他從離天海歸來,已破入九境,下官瞧著,不像假話。」
盛廷昌眼中閃過一道極亮的光,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夜空中划過的流星,轉瞬便沉入那雙古井般幽深的眼眸深處。
他負在身後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又問:「他是如何破境的?離天海中可是有什麼機緣?可曾與你提過?」
他問得極快,語氣雖克制,話里話外的急切卻瞞不過人。
在輯魔司摸爬滾打大半輩子,關銘遠多少有些察言觀色的本事,當下便察覺到了——這位老太上皇對沈從沢破入九境的機緣,似乎比對邪祟霧要上心得多。
關銘遠垂下眼帘,恭敬答道:「回陛下,沈會長並未詳說離天海中的經歷,只簡略提過一句,說離天海中九死一生,能活著出來已是僥倖,至於如何突破九境,下官實在不知。」
沈從沢怎會跟他細說機緣所在。
盛廷昌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沉默了一息,面上看不出喜怒。
片刻後,他才像想起什麼似的,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那邪祟霧,什麼來路?」
關銘遠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連忙將所知情況一一道來:「那邪祟形如灰霧,聚散無常,行蹤莫測。沈會長曾與它交過手,說那東西的實力遠超尋常九境,傷不得它根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此外據沈會長追查,邪祟霧背後有虛山觀的手筆,極可能是虛山觀在操控。」
「虛山觀?」盛廷昌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屑,「一群藏頭露尾的瘋道罷了,能操控堪比九境的邪祟?」
關銘遠拱手道:「沈會長說過,虛山觀操控邪祟的手段,恐怕不簡單。」
盛廷昌沒有接話。
他負手站在案前,似乎在沉思什麼。
片刻後才幽幽問道:「沈從沢現在何處?」
「沈會長已去了萬安縣。」
盛廷昌微微頷首,轉身便往外走。
腳步不快,每一步卻都像踩在無形的台階上,身形在公房的昏暗中漸漸變得虛幻。
關銘遠見狀,心中一急,連忙追了兩步,拱手道:「陛下!那邪祟霧極為厲害,絕非尋常邪物,陛下此去千萬小心——」
盛廷昌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側過半張臉。
那張清癯的老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微微泛著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篤定。
「厲害?」他淡淡道,語氣里含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沈從沢不過剛入九境,打不過也不稀奇。」
顯然,他不認為那邪祟真有多強。
話音未落,人已在原地消失不見。
公房門窗紋絲未動,案上卷宗紙張連一角都未曾掀起,仿佛方才站在那裡的只是一道虛影。
關銘遠維持著拱手的姿勢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直起身,只覺後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大半。
他看著盛廷昌消失的地方,嘴唇動了動。
其實他方才想提一句玄清公的。
玄清公就在萬安縣,萬安縣如今是玄清公的地界。
老太上皇此去萬安縣找沈從沢,免不了要踏入玄清公的勢力範圍。
一位是盛國活了四百年的九境老太上皇,一位是在世神靈。
若老太上皇知曉玄清公的存在,有所準備還好;若是不知,撞上了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關銘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盛廷昌都走了,他還能說什麼?
說不定老太上皇知道那位玄清公呢。
只盼不要生出什麼摩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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