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請纓
翌日。
沈從沢睜開眼時,天光已大亮。
他盯著廂房頂上的橫樑,少見地愣了會兒神,躺了片刻才緩緩坐起身,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昨晚是怎麼睡著的?
九境修士不需要睡眠,打坐調息足以替代,且效果更好。
他從離天海出來後一路奔波,精神上確實有些倦怠,但遠不至於到倒頭便睡的地步。
昨晚他只是想在榻上閉目調息片刻,怎麼就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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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沢微微蹙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他凝神自查了一番,體內靈力流轉如常,神魂安穩,沒有任何被動手腳的痕跡。
沉默片刻,他伸手將擱在案上的歸正鍾取了過來,指尖在鐘身上輕輕敲了敲:「鍾鄴前輩。」
鐘身泛起一層瑩白色的微光,鍾鄴的聲音淡淡響起:「何事?」
「昨夜可有什麼異樣?」沈從沢問道。
鍾鄴的語氣十分平靜:「不曾。」
沈從沢盯著他看了一息,沒再多問。
他將歸正鍾收回袖中,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出。
他今日要去宋家村祖廟,拜見玄清公的神像。
他已得知,玄清公最早顯靈之地便是宋家村祖廟。
雖然如今萬安縣內已有一座規模最大的敕建玄清宮,但沈從沢還是更想去祖廟。
用過早飯後,佘雙蘭與一眾留守萬安縣的高層,便引著沈從沢往宋家村的方向去。
宋家村距縣城數十里,放在尋常時候,這樣的小村子應當是安安靜靜的,雞犬相聞,人跡稀疏。
可自從玄清公的祖廟在此落成,宋家村便再沒冷清過。
還未進村,沈從沢便遠遠望見了村口那條土路上人來人往的熱鬧光景。
進村主路兩側和村子裡,散落著不少腰佩長刀、穿著統一的武師,看服飾顯然都是古神會的人。
沈從沢粗略一掃,光村口這條路上便有不下二十人,修為雖不算高,大多在二境到三境之間,但放在一個小村子裡,這陣仗已是相當驚人。
領路的佘雙蘭見他多看了那些武師兩眼,低聲解釋道:「祖廟香火日盛,每日來進香的百姓少則數百、多則上千。會中便從淮雲府調了一批武師常駐宋家村,維持秩序,也防著有不長眼的人來鬧事。」
沈從沢微微頷首,向祖廟走去。
玄清公祖廟不算大,青磚灰瓦,飛檐翹角,樸素中自有一股莊重。
沈從沢在廟門前停下腳步,整了整衣冠,神色肅穆了幾分。
廟門口站著四個人,三男一女,看著都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修為皆在四境。
這四人便是最早接觸玄清公的古神會弟子,廟祝趙夢琦一行。
如今他們守著祖廟,在會中地位水漲船高,修煉資源也比從前充裕了不知多少,四人都已步入四境,距五境不過一步之遙。
知道今日要來的是古神會會長,趙夢琦幾人好奇得很,早早便守在了廟門口。
他們入古神會至今,還沒見過會長的面。
見沈從沢如此年輕,幾人暗暗稱奇——聽說會長已臻九境,離飛升只差一線,本以為會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不曾想竟這般年輕。
沈從沢沒有給自己搞特殊對待,排在上香的百姓後面,待前面的百姓上完了香,才邁步進殿。
上香的百姓見他們衣著不凡,也遠遠地候在後面,不敢靠近。
祖廟正殿不算寬闊,卻收拾得一塵不染。
殿中香案上供著新鮮瓜果與時令花束,銅爐中香灰厚積,顯然香火從未斷絕。
佘雙蘭與幾位高層已在香案兩側肅立,趙夢琦點燃三炷清香,雙手捧至沈從沢面前。
沈從沢接過香,整肅衣冠,朝著神像恭恭敬敬地三拜,將香插入銅爐。
香菸裊裊升起,在殿中盤旋不散。
就在此時,沈從沢袖中的歸正鍾微微一熱。
一道瑩白色的光芒從袖口溢出,鍾鄴的身形在眾目睽睽之下顯現出來。
殿中驟然安靜了一瞬。
古神會高層雖早已被告知這位素衣男子是歸正鐘的器靈,但親眼見到器物化形,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鍾鄴對周圍的目光仿若未覺,逕自走到神像前,整肅衣冠,撩起衣擺,雙膝跪地,額頭輕叩地面。
他的動作從容而鄭重,沒有半分勉強,像在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沈從沢看了鍾鄴一眼,沒有說話,等他行完禮起身後,才再度轉向神像,沉聲開口。
「玄清公。」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不急不緩,字字清晰,「昨夜虛山觀諸人冥頑不靈,寧死不肯歸去,既然那幫瘋道不願替您引路,便不必勉強,虛山觀所在方位會中知曉一些,晚輩願替玄清公親赴虛山觀,探一探那位師祖的虛實。」
此言一出,殿中古神會高層臉色微變。
他們昨日已從沈從沢口中知曉了虛山觀之事,也知道那位虛山觀師祖實力莫測。
即便沈從沢已入九境,此去的風險依舊難以估量。
殿中安靜了片刻。
一道清冽如泉的聲音在沈從沢腦海中響起,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幾分沉凝的分量:「那邪祟霧的實力已在你之上,霧尚且如此,那位師祖只會更加莫測,你雖已是九境,此去風險依舊不小。你可想清楚了?」
沈從沢垂眸,神色沒有絲毫動搖。
他撩起衣擺,在神像前的蒲團上單膝跪地,垂首道:「晚輩考慮清楚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穩得像壓艙的石頭:「那位師祖不除,便是懸在世間的一柄利劍,他如今已對您動了殺心,今日敢派霧與天傀來犯,來日便敢做出更瘋狂的事,晚輩自知修為有限,大概率解決不了那位師祖——這件事,終究要靠您來做成,晚輩能做的,不過是在您出手之前,替您看一看路。」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力所能及之事,晚輩總該去做一做。」
虛空中沉默了片刻。
那道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絲極淡的讚許:「也罷,既如此,吾便不攔你。」
隨即,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神像中飛出,無聲無息地沒入沈從沢眉心。
沈從沢身形微微一震——天傀記憶中所有關於虛山觀的信息,虛山觀的具體方位,盡數被宋玄清以神識烙印的方式傳了過來。
沈從沢垂首:「多謝玄清公。」
神像前的香菸依舊裊裊升起,那道清冽的聲音沒有再響起。
宋玄清若有所思地看著下方的沈從沢。
他原本的打算,是給天傀那些人種下請神籙,放他們回去,借他們之手探路。
成則已,不成也無所謂,反正死的不是自己人。
但他沒想到沈從沢會主動請纓。
沈從沢是九境大修不假,可他連霧都打不過,對上那位師祖,風險只會更大。
不過沈從沢的話說得也有道理——這事終究要解決,不徹底滅了那個師祖,隱患便始終懸在頭頂。
沈從沢確實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九境修士的應變能力與自保手段遠非常人可比,換別人去,風險更大不說,能否探到那位師祖的信息都未可知。
況且——
宋玄清看著神像前單膝跪地的沈從沢,心中已有了計較。
等他回來,屬神位的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不過這事急不得,屬神不同於信徒,一旦受封便不能輕易離開轄地,沈從沢這個古神會會長也未必會立刻答應。
總要問過他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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