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注視著它

  天色將晚,萬安縣外的荒山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暮靄之中。

  死寂的山林間,虛山觀眾人各自盤踞一地。

  夕陽漸沉,荒山陰氣森森,愈發凸顯出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

  天傀站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遙遙俯瞰著山下萬安縣隱約的燈火,眉頭緊鎖。

  塢雲立在他身側,神色同樣凝重。

  其餘師兄弟或坐或臥,但此刻都沒了先前那副懶散模樣,一個個豎著耳朵,聽著天傀最後布置。

  「都聽好了。」天傀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眾師兄弟。

  「枯塵那幾個廢物到現在還沒回來,多半是在萬安縣裡出了岔子,很可能已經打草驚蛇了,不管他們死活如何,今晚是必然要行動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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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伸手指向山下的萬安縣方向:「諸位師兄弟身上都帶著些邪祟吧?有的受你等控,有的被鎮壓著,入夜之後,你們先把這些東西放進萬安縣去,那些邪祟能混進去最好,混進去就大肆屠戮,鬧得越大越好!那位玄清公不是慈悲仁心嗎?他能眼睜睜的看著邪祟作亂害人嗎?」

  仇桅躺在一根粗壯的橫枝上,懶洋洋地道:「若是那些邪祟能把祂激出來,那自然最好,霧直接降臨,趁祂被那些小東西牽制住,打祂個措手不及。」

  「若是激不出來呢?」有人問了一句。

  「激不出來,或者那些邪祟根本混進不去……」天傀目光沉了沉,語氣也冷了幾分。

  「那就讓霧直接降臨萬安縣縣城。整個縣城有多少生靈?幾萬?十萬?霧放開了吸取血肉,一刻鐘之內就能把半座城變成死地,到時候,我倒要看看那位玄清公還坐不坐得住。」

  此言一出,在場不少虛山觀的師兄弟們眼中都閃過一絲亢奮。

  虛山觀的瘋道們對這等大肆屠戮的場面顯然沒有半分牴觸,反倒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蠢蠢欲動。

  「霧降臨之後,」天傀繼續道,「半數師兄弟隨霧一同出手,協助霧纏住那位玄清公,其餘人——」

  他看向塢雲,塢雲接過話頭,聲音沉緩:「其餘人隨我和天傀趁亂潛入萬安縣,找到一座玄清公的神像,設法封鎮,即便最後霧殺不了祂,我們也不至於空手而歸,能封鎮一尊神靈的神像,帶回去給師祖,也不算白跑一趟,多少能給師祖一點交代。」

  不遠處的灰霧翻湧了一下,像是發出一聲無聲的嗤笑。

  霧對塢雲那番「殺不了祂也不至於空手而歸」的說辭顯然不屑一顧。

  它對自己的實力極為自信。


  天傀正要開口再補充什麼,忽然神色一動,倏地轉頭看向山下。

  不止是他,塢雲也同時察覺到了,眉頭一皺:「有人來了。」

  山道上,一個裹著灰褐色斗篷的矮胖身影正蹣跚地往上走,步子踉踉蹌蹌,像是隨時要栽倒。

  那身影裹得嚴嚴實實,但走動間隱約能看到斗篷下有什麼東西在鼓動,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潮濕的腥氣。

  「是枯塵的徒弟。」仇桅從樹杈上翻身坐起,眯著眼打量了片刻,「那個叫羅河舟的,他怎麼一個人回來了?枯塵他們呢?」

  沒人回答他。

  天傀和塢雲對視一眼,兩人身形一閃,下一刻便已出現在了羅河舟面前,仇桅也跟了過去。

  羅河舟正埋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道上,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玄清公讓他回荒山,他哪裡猜不到這其中的用意——他身上被種了那什麼神道籙印,玄清公分明是要拿他當引子,來一窩端了天傀他們的。

  可他猜到了又有什麼用?

  跑?那道籙印會是什麼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不跑?等玄清公解決了天傀真人他們,又豈能真的放過他?

  羅河舟沒有這麼天真。

  好像無論如何,到最後他都要死,無非幾個時辰的早晚問題。

  他正心思焦慮地轉著各種念頭,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羅河舟。」

  「啊!」

  羅河舟嚇得渾身一哆嗦,蛤蟆眼猛地瞪圓,差點沒當場蹦起來。

  他連退兩步,這才看清面前站著的人——正是天傀、塢雲和仇桅。

  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像三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天……天傀真人!塢雲真人!仇桅真人!」

  羅河舟結結巴巴地行禮,聲音都在發抖。

  而在荒山之上,更高的天空中,宋玄清正凌空而立,俯瞰著整座山頭。

  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身形,他的目光穿過暮色,落在了荒山間翻湧的那團灰黑色霧氣上。

  濃郁的邪祟之氣撲面而來,粘稠、陰冷,帶著一股腐爛到骨子裡的腥臭。

  宋玄清微微皺了皺眉。

  這股氣息,確實比他之前見過的所有人或者妖都要強橫。

  絕對不止九境。

  他在輯魔司見過已臻九境的神從沢,可沈從沢的氣息跟眼前這團灰霧比起來,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怪不得沈從沢說自己打不過。

  這隻邪祟,恐怕已有相當於凡修飛升的實力。

  這霧,確實是宋玄清目前為止遇到過最強的敵手。

  但並沒有超出他意料的強。

  宋玄清感受了一番體內澎湃的神力,心裡一片雲淡風輕,絲毫生不出緊張之感。

  荒山中,霧正懶洋洋地翻湧著,忽然之間,它的霧體猛地一滯。

  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從它混沌的意識深處浮現——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它。

  像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存在,正無處不在的注視著它。

  那種被俯瞰的感覺讓它的霧體驟然繃緊,一股若有若無的危機感順著它的灰霧蔓延開來。

  它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它相信自己的直覺。

  霧意識徹底清醒了過來,大部分灰黑色的霧體猛然收縮,隨即如同一道無聲的洪流,順著自己的直覺,朝著山下羅河舟所在的方向洶湧而去。

  天傀和塢雲正盯著羅河舟,忽然感覺到身後的霧動了。

  天傀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大量灰霧正朝這邊湧來,不由得皺了皺眉,卻沒有說什麼。

  他雖不知道霧為什麼突然往這邊來,但霧行事向來隨性,他也懶得管。

  天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羅河舟,眼神銳利了幾分:「羅河舟,你師父呢?枯塵、垢壇、岑朽,他們人在哪裡?」

  羅河舟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噥,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問你話呢!」仇桅也皺了眉,「你一個人跑回來做什麼?你師父他們出事了?」

  「我……我……」羅河舟支支吾吾,蛤蟆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該怎麼說?

  他能怎麼說?

  他打死也不敢說枯塵他們已經被玄清公抓了啊,更不敢說自己已經把枯塵他們賣了個乾淨。

  甚至連天傀他們都一併賣了。

  可他不說,天傀的眼神已經越來越冷,塢雲的手也不動聲色地按上了腰間的法器。

  「你什麼你?舌頭被邪祟吃了?」天傀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往前逼近了一步。

  羅河舟只覺得兩腿發軟,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

  他張著嘴,正想編個什麼藉口,下一瞬,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一道令人心驚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從他身上沖天而起。

  那是一種浩大磅礴、讓人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氣息。

  鋪天蓋地,籠罩四野。

  像是有一座無形的山嶽從虛空中降臨,重重壓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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