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9章 如此破境?
白雪鋪滿的大地之上,立著一道青年文士身影。
一身素色儒衫被風雪微微拂動,髮絲僅用一根木簪束起,眉目清疏沉靜,脊背挺得筆直,袖手立於皚皚雪原。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唯有四句話,一遍又一遍迴蕩天地之間,迴蕩在所有人耳畔,聽得人振聾發聵,更聽得人頭皮發麻,因為這四句話太大了,太空了,就仿佛一無底深淵,將人引墮進去。
文士眼神澄澈,帶著淡然笑意,重複了一遍:「再講一遍,我名為張載,字子厚,故也可以稱呼我為張子厚。」
「厚:厚德,厚土,地之德曰厚,與『載』互為表里:地能載萬物,正因德性寬厚包容。」
鳴泉凝望著那人,聽著耳畔話語聲,忍不住道了一句:「賈豪來了?竟是如此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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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李十五語氣凝重異常:「在李某記憶深處,隱約有你這個『名字』,還有你口吐那四句,稱之為『排水溝』四句,所以,你是天外無名祟?還是這四句是你從何處偷來的?」
張載輕輕拂去肩頭落雪,眼角笑意不改:「什麼排水溝四句?其分明被稱之為……橫渠四句,至於我,倒是被後人奉為所謂的橫渠先生。」
他言之鑿鑿,笑容加深:「所以你想得不錯,我就是你記憶之中的那人,我就是那個張載,且這四句,我著書寫的,也是我第一個說出口的。」
「且我著有傳世名篇:《正蒙》《西銘》《橫渠易說》,我這裡有原版,你若是想讀,我不介意一併送給你,也算是磨礪下你這凶戾本性。」
「是吧。」
他當真是取了三本書冊出來,紙頁泛著歷經千載的暗黃光澤,墨字如紮根於紙間,不隨風雪晃動半分:「你啊,要學會為生民立命,不要讓生民喪命。」
見其這般。
李十五嗓音低啞了一些:「所以,你既然是那個張載,你當真是天外無名祟了?」
張載聞言,笑意未斂,眼底卻掠過一抹深不見底的幽沉。
「天外無名祟?」
他輕聲五字落下,不怒不厲,卻讓整片天地的風雪驟然一滯,又道一聲:「有沒有可能,我並非是天外無名祟,而是一個傳道者級生靈呢?」
「方才那所謂的『橫渠四句』,正是我所傳之道,是我心之所悟,志之所化,也是我得以成為傳道者級生靈,將自己修成『無』的根本所在。」
「而你記憶之中的橫渠先生,不過是在傳道罷了,將我成道根本傳出去,如此解釋,你可是明白了?」
「傳……道……者!」李十五重重吐出三字。
而後道:「你所傳之道,怕是過於小眾了吧,根本比不得柴米油鹽,怕是只能同晨不動坐在一桌。」
張載卻只是微笑搖頭:「在你眼裡,確實是挺小眾的,畢竟你與這四句分毫不沾,甚至是截然相反,不過我這『傳道者』,傳得是聖王之道,聖道。」
「這道,一點不小家子氣的。」
此時此刻。
隨著張載出現。
隨著江又男,被夜爻億萬百姓遞出的刀所背刺,這場所謂的搬山之戰,於最後一瞬,落得個功虧一簣結局。
而理由竟是。
夜爻百姓,不相信有人會對自己這般好,不相信有人不計香火,不求回報,甘願為凡人屠仙滅神,甚至為眾生哪怕是犧牲自己的命。
「他斬神,便是他想做新神。」
「他搬山,便是他想獨占天地。
「他捨身護眾生,便是他要以大義囚籠萬民,嘿嘿,咱們可不傻,懶得陪他折騰,日子將就著過吧……」
類似如此一句句,依舊隱約在夜爻三十六州大地迴蕩著,混合著狗吠聲,嬰兒夜裡啼哭,老者起夜的咳嗽聲,似在描摹這片土地刻入骨髓的多疑與涼薄,又或是……命苦久矣,苦到無人敢信。
道生之力,失而復得。
惡修法門,重新顯化。
一切祟獸或是祟妖,不再是泥塑,而是重新猙獰兇惡,如遠處的騰達棺中依舊一片燈火通明,數十萬隻書生爺在其中奮筆疾書。
江又男紅衣殘破,被戲台燃起的深紅火光包裹著。
他滿身刀痕縱橫交錯,臉上李十五的臉譜裂紋蔓延至下頜,露出本來的一張鮮艷至極的花旦臉來。
他眼神既瘋戾,又悲涼,只一聲聲呢喃:「為什麼?我做一切皆是為了他們,可偏偏到頭來為何是他們不信我?為何?」
朝陽立在雪地之中,軀體已是散去一半,好似要重歸歲月之中,他咬牙吐出兩字:「張……載!」
「這一切,莫非皆是因為你?因你又男才被億萬生民反噬背刺,因你最後才功虧一簣!」
「還有你方才所言,終於破入假修六境,此話何意味?你又究竟什麼來頭?」
三冊古卷懸浮在張載身前,紙頁輕輕震顫,墨色文字在風雪裡明明滅滅,他一頁頁翻過,似在重新品味其中話語。
也不抬頭,只隨口說道:「我名張載,不止是傳道者生靈,還是一位……假修,且算是一位剛破境的六境假修。」
朝陽見他這般平淡姿態,愈發怒火洶湧:「你假修破境,與我搬山人何關?與又男何關乎?」
風雪依稀,皺人眼眸。
張載依舊頭也不抬,只淡淡說道一句:「因為假修五境之後的破境方式,實在是太過讓人無言,也太過叵測,太過讓人難以置信了些。」
「什麼?」李十五忍不住問出了聲。
張載指尖停在《西銘》泛黃的紙頁之上,墨字在他指下緩緩流動,仿佛活過來一般,他道:「假修之道,一境裝腔,二境扯謊,三境口熒,四境鏡像,五境奪真。」
「這五個境界,是固定了的,如同五座基石,且搭建了一個台子,我等假修站在台上,最終能蹦多高,可就得全憑自己本事了。」
「因為……」
他話聲一頓。
三十六州那些飄蕩在風裡的私語,嬰孩啼哭,老者咳嗽,盡數掐斷,整片夜爻,陷入一種死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
唯有三冊懸浮的古書,紙頁還在極緩慢地,一頁一頁,無聲翻動。
張載終於抬起頭顱。
說道:「因為啊,假修後面的境界不是固定的,對每一個假修,後續境界皆不一樣,你能破入什麼境,取決於你能扯多大的謊,且讓人相信你就是這個境界,然後你就成了。」
「所以,假修的後五境破境方式是……以謊築境,以信鑄階,人信則存,人疑則崩。」
話音落,天地間死寂更深。
唯有張載之聲繼續響起:「所以啊……」
「你等從始至終所謂的為夜爻開新天,不過是……我的一次破境過程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