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0章 搬山根由
此時此刻。
天地間所有人,無論人或祟或李十五,皆目光死死落在張載之上,只覺得那副清疏沉靜的文士模樣,竟透出一股徹骨的荒誕詭譎,讓他們心底發寒。
張載目光掃落眾人身上。
目色平靜,如觀螻蟻。
開口道:「假修五境之前,尚有章法可循,五境往後,便沒有固定境界門檻,所謂六境,七境,八境,全憑個人本事。」
他笑了一聲:「扯謊越大,本事越大,扯謊越強,境界越強。」
「所以對於假之道生,甚至對於假修而言,有一種對於其它道生不曾有過的詭象,便是有可能一個六境假修,能壓著七境,或是八境假修玩弄。」
「只要,他扯得謊足夠大,且讓人信了。」
「理論之上,這是完全可能的,當然實際之中,也是如此。」
「因此。」
他望著渾身殘破的江又男,又掃了一眼朝陽,崔明慧等人,補上最後一句:「而我給自己破的假修第六境,名為……改天境!」
「所謂改天:不是崩碎山嶽,不是屠戮神祟,更不是揮刀改寫天地既定的律法,改的不是山河地貌,改的是世人心中的天。」
天地間,依舊死一般寂靜。
卻是冷不丁的。
李十五冒出一句:「你們真信了?會不會這又是他扯得謊,他還在騙人。」
青天老爺一張臉滿是肅殺之色:「再聽,再看!」
另一邊。
朝陽怒指:「所以,這一切都是你騙我的?」
張載點了點頭,說道:「我有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不僅是我所傳之道。」
「同時我想,讓這四句成為我的假修六境,成為我破入假修第六境的根本,也就是核心所在。」
「以四句立道,以四句為境。」
他微笑望著朝陽:「你不妨仔細想上一想,你等搬山之人,行得是斬破舊桎梏,行得是披荊斬棘,盪除苛暴的路。」
「身處遍地瘡痍的亂世,在山河破碎,萬民輾轉於水火,強權橫行,惡勢盤根錯節之中,踏過窮山惡水,不計犧牲,不畏流血,為世人爭一口喘息機會,爭那一線生機。」
「給夜爻百姓立命,給此方天地立心,甚至不惜一切,為今後開萬世太平。」
張載呼了一口長氣,接著說道:「你們心中所念,腳下所踏,手上所做,一樁樁一件件,全是我那『橫渠四句』。」
「你們,想改夜爻的天。」
「而這,便是我想要的……改天之境。」
此番話一出。
朝陽渾身巨震,那正在片片潰散的軀體猛地頓住,是藏不住驚愕與憤怒,他雙眸血絲密布,近乎滲血:「所以,一切都是你在搞鬼,這背後一切都是你主使的?」
張載回道:「不錯。」
「正是本人,在背後主導這一切。」
「朝陽,你本是一個尋常農家子,之所以挑中你,不過覺得你名字富有朝氣,如朝日初升,適合扛起搬山這面大旗。」
「呼呼,呼呼呼……」
風雪驟然呼嘯翻卷,三冊懸浮的古卷書頁嘩嘩作響,紙上墨字躁動不安。
張載又道:「自你出生而起,你所遇見的太多人,如教你識字的先生,欺男霸女的紈絝,孤苦伶仃的老者,被餓死的孩童,淪落風塵的女子,甚至是某個時候的一場大雨,雨中嘎嘎走過的鴨子……這一切一切,皆是我。」
「是我用裝腔之法,扯謊之法,口熒之法,鏡像之法,奪真之法,扮作他人之形,扮作它物之形,方方面面,無孔不入,一直藏在你周遭,影響於你,傳道於你,引導於你。」
「最終,讓你走上了搬山這一條路。」
「因此懂了沒?」
「我張載,以橫渠四句無形之中傳道於你,讓你踏上搬山之路,以此成就我破入假修六境之機緣,改天境!」
朝陽軀體消散,更快了些。
他殘存的半邊身軀搖搖欲墜,胸中翻湧的怒火幾乎要神魂焚燒殆盡,失聲嘶吼:「挑選?!」
「你把我當成一件器物,一枚棋子?」
「我流離故土,於屍山血海里掙扎求生,我一腔熱血奔赴搬山之路,原來到頭來,全部都落在你的算計之中?!」
他目眥欲裂:「張載,張子厚,好手段,好惡毒,好一個傳道聖賢啊!」
片片黯淡的光屑,自朝陽軀體剝落,像被狂風撕碎的殘陽,點點消散在漫天風雪中。
他苦笑著,泣血著。
那份支撐他熬過一切苦難之理想,曾經所經歷一切,如今好似個笑話一般,盡數淪為旁人破境鋪路的籌碼。
張載道:「其實,還不止如此。」
「你當初尋上李十五,黃時雨,妖歌,鳴泉,千禾,古傲,青天老爺,其實也是我在背後暗中指點於你,他們每一人,皆身負一職,如斷後,筆桿子,智囊,外交使官……」
「當時局面太過不妙,我怕搬山折戟於此,因此暗中撥動機緣,令你等一一相逢,最終湊成搬山這一副骨架,度過那一關。」
他嘴角勾出一抹淺淺笑意。
「所以啊,是我,是我,還是我,一切皆是我。」
「橫渠先生,張之厚。」
夜色,愈發昏沉了。
鵝毛般大雪落地無聲,飄飄搖搖,幾乎將人視線全部遮掩。
所有人,皆是狼狽不堪模樣。
唯有張載立在那裡,素色儒衫一塵不染,木簪束起的黑髮落上薄薄一層碎雪,在夜色飛雪之中,極為格格不入。
李十五道:「朝陽,別信他,他可是一假修,如何能信?」
張載回道:「這一次,你真能信。」
李十五:「行吧,那我姑且相信一次。」
張載:「真信了?奪……真!」
「……」
幾番話語之後。
張載只搖了搖頭,抬手將身前三卷古冊合攏。
他道:「我雖是假修,可這一次,真不曾說謊。」
「世人所謂的修行,不過是按部就班,是每漲一次法力,便強一分軀殼神魂,然後便是可以破境,若是能再引來一些天地異象,便是更好不過,惹得世人口口相傳,津津樂道。」
「呵!」他嗤笑一聲。
「如此,也配算是破境?也配算是修行?」
「如假修之道,便是演萬象,布機緣。」
「假修叵測,破境算計萬千生靈,擷取人間悲苦,盜世人執念,以億萬眾生為踏板,搏一線破境之機緣!」
「無天地異象,無山川賜力。」
「人心為根基,信則生,疑則滅。」
漫天雪落之中,張載放肆大笑著:「此之謂,其樂無窮啊,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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