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0章 偶人
「乾元子……」
中年口裡嚼著這三個字,不停咋舌道:「這名兒起得可真大,真是個莽夫,也虧他命格扛得住,否則早死求了。」
而後搖頭:「要我批命也行,只是我除了得知曉此人本命八字之外,還得觀其形,察其言,洞其神,否則批出來的命不夠准。」
「不過隨心一想,估摸著又是一個比天還大的好命,可惜我非那卦修,否則一口給他吞了……」
李十五聽著這一席話。
忽地幽幽一聲響起:「先生,若是沒有八字,何解?」
中年瞅他:「客官說自己吧!」
李十五:「怎會?我分明是講十五道君。」
中年癟嘴:「死人都有八字,你自個兒好生掂量!」
接著捏了捏下巴,露出一臉疑思之色:「不過以我看來,若是真要強行去揣測,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了!」
李十五心頭莫名一緊:「什麼?」
中年緊盯著他:「那便是,從始至終……根本就沒有李十五這個人,都沒有這個人,怎會有八字?」
只見他猛地後退幾步。
一副嫌棄,生怕與之沾染模樣,口裡念念叨叨:「福生無量,妖魔退散,你左腳踏陰、右腳踏陽、中間踏著鬼門關,走到哪兒哪兒冒黑煙,沾上誰誰倒大霉。」
「退,退,你給我退……」
一旁。
帝案面露凝思之狀,心有所想。
口中輕喃:「沒有李十五這個人?」
接著問道:「國師,你又在耍什麼名堂?不會是『李十五』這三個字,也是你隨口編出來糊弄世人的吧?」
李十五閉口不言。
只低著頭,眉睫垂落,遮住眼底神色。
無人能看見,一股子足以淹沒一切戾氣,從他心底瘋狂滋生而出,他明明……已是竭盡全力用自己最大善意去理解這世間。
偏偏所遇皆刁,放眼皆是害他之人。
且幾乎每一個,對他都是唇槍舌棒,話裡帶刺,要不就是各種惡意揣摩,如『狗』之一字,他耳朵都快聽得起繭子了。
這時。
賈豪扯了扯他道袍,抬頭望他,童聲稚嫩道:「道爺,我有一卦,與你八字大大地合……」
李十五緊繃的肩背,驟然一松。
心底之戾,莫名散了大半。
他抬頭問:「這位先生,難道就沒別的解釋了?」
中年「呵」了一聲,眼中嫌棄之色更甚:「我講個易懂的,哪怕是如一坨糞般的俗物,在其脫肛之瞬間,亦有自己八字命格,或化作穀物之肥,或淪落於狗腹之中,或糊他人滿臉……」
「嘖嘖嘖,你小子之水深,可見一般啊!」
「對了,你真叫李十五?世上真有李十五這個人?」
這時。
帝案目光斜睥過來,話中威嚴頗重:「莫要再扯他,國師之事越扯越迷糊,不如不提。」
「本太子問你,眼前這座城是如何一回事?」
中年立馬轉作一副恭敬模樣:「回客官,是無生之地。」
「所謂無生,便是指這裡的人,都不是活的。」
中年說完。
小跑幾步去到一旁,對著一路過老丈扯起嗓子吆喝:「老頭兒,過來一下,別逼老子拿起卦盤砸你臉。」
白髮老丈嚇得一顫,聽話跟著靠了過來。
中年又訓斥道:「給我站好了,千萬別動!」
只見他抬手,極為麻溜地,將老丈渾身衣服給脫了下來,露出一副極為乾癟,骨瘦如柴之身軀。
而後從懷中取出一柄鋒利刻刀。
對著老丈背後腰部,靠近尾椎骨位置,將對方宛若干涸樹皮般的人皮,硬生生割下來巴掌大那麼一塊。
中年手起刀落,那塊乾癟人皮被他揭下來後隨手一扔,露出老丈後腰處一片深深凹陷,裡頭非是血肉,居然嵌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銅色圓盤。
盤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紋路,像年輪,又像齒輪的齒痕,圓盤正中央,插著一根細如髮絲的銅軸,軸心微微凸起。
像是,已經沒了勁的發條。
中年將那銅軸捏在指間,拇指與食指一捻,一圈又一圈反擰著,發出一聲聲「咔噠咔噠」,類似於上發條的聲音。
詭異一幕出現了。
老丈的脊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皮肉從枯黃變得有了些微許光澤,臉上的褶子一層層往外撐開……
轉眼間。
由一個佝僂乾瘦的老頭兒,竟變成了一個面色紅潤、腰背挺直的中年漢子。
中年攤手道:「回客官,他們都不算是真正的活人,而是一種……偶人。」
帝案不禁皺眉,指了指求真客:「既如此,那他呢?」
中年想了想,很是一番欲言又止後,方才弱弱回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之前說的那一番話,其實全是心裡之真心話?他真想做你背後的男人。」
「……」
與此同時。
李十五不知何時站在了眾人身後,看偶人上弦復生,看老人翻新皮囊,不知為何,他心裡有一種淡淡的悲切之感。
索性不看,默默轉身,覺得此地勉強算是個好地方,他看這些偶人就不刁,所以打算尋一僻靜之地……飯得一口一口吃,修為得一層一層長,白晞得一個一個殺。
他啊,得破入惡修第六境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