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訪問(十二)
第734章 訪問(十二)
9月26日,正午時分,新華第三航運公司旗下的蒸汽輪「富運—2號」正沿著子午河順流而下,粗壯的煙囪不斷噴出一股股濃黑的煤煙,在澄澈的天空中劃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徐文軒站在甲板上,望著河水兩岸不斷後退的景色怔怔出神,官袍的下擺被河風輕輕掀起。
「大人,外面風大,甲板濕滑,不如回艙內歇息?」李慕皓從船艙走出,手中捧著一件薄呢披風。
徐文軒沒有接披風,只是搖搖頭:「且再看一會兒。此去一別,此生恐怕再無機會重履新洲,觀此異域風尚了。」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的江面。
子午河在這一段寬約三里,水流平緩如鏡。
這個時節,正是子午河航運繁忙之時,目力所及處,至少有七八艘船隻正在上下游穿梭往來。
大多是平底貨船,吃水不深,甲板上堆滿麻袋和木箱。
偶爾有幾艘明顯是新造的蒸汽船火輪,煙囪冒著黑煙,在諸多傳統帆船中顯得格外醒目。
「看那艘船。」徐文軒指向右舷方向。
一艘約兩百餘噸的貨船正吃力地逆流而上,三面帆吃足了偏西風,但仍需七八個船工在兩側船舷撐著長篙,喊著號子,一寸寸向上游挪動。
那船甲板上除了堆在中央的貨物,前後竟都擠滿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是有百十口。
他們穿著統一配發的粗布短衣短褂,頭髮也剃得極短,但每個人的神情卻格外平靜。
幾個半大少年好奇地趴在船舷邊,指著「富運—2號」冒煙的煙囪,興奮的嘰嘰喳喳。
「又是一艘移民轉運船。」李慕皓嘆了口氣,「這已經是今日見到的第三艘了。照這個頻率,一日之內,怕是又有五六百人進入子午河拓殖區。」
話音未落,身後一艘小火輪滿載著小麥和葡萄酒慢慢地超過了他們,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黑煙,顯見是要趕航期,不惜開足馬力,跑出了十幾節的高速。
「是子午河專區的運糧船,瞧這架勢應該是去南方的永寧灣。」徐文軒判斷道,「想不到,瓊江河谷的小麥收割不過一個月,新糧就已裝船外運。這種調撥轉運速度,怕是我們大明無法做到的。」
李慕皓苦笑道:「何止是轉運速度。大人可還記得,我們在會川縣看到的那些糧倉?
那種儲糧之法,那種轉運之便,還有那種————」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那種將糧食生產和儲運視為國家命脈的思維,都是我大明所欠缺的。」
「我大明管糧的,只想著收糧入庫、帳面好看;管漕運的,只想著漕糧數目、沿途損耗。無人真正想過,如何讓糧食從地里到倉里再到百姓碗裡,損耗最少、效率最高。」
徐文軒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慕皓,你在戶部多年,可知大明一年能從北方諸省收上來多少稅賦本色?」
所謂「本色」,即實物糧食,區別於折銀繳納的「折色」。
李慕皓略一思索,神情變得凝重:「北方糜爛久矣,自崇禎六年以來,賦稅徵收便是一筆糊塗帳,實難考究。不過,若以崇禎十四年計,北五省田賦名義應徵本色約一千六百萬至一千八百萬石,但實收————
他苦笑,「實收能有七成就不錯了。下官曾聽山西清吏司的同僚私下說,當年山西報災,蠲免三成,實際應徵約二百四十萬石。」
「可最後解送太倉的,不足一百萬石。其餘,或虛報損耗,或地方截留,或胥吏貪墨,或根本收不上來。呵,百姓都逃荒了,田地也空了,向誰收去?」
徐文軒靜靜聽著,半響無語。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可這子午河專區,不過區區十七八萬人口,二百八十萬畝麥田,卻能產糧四百多萬石,徵收本色稅賦糧超過五十萬石。」
「若是加上玉米、土豆、番薯,以及其他可充糧的大豆、南瓜、蕪菁之類,一年所產,怕是有七八百萬石之多。」
「大人預估之數,與下官私下推算基本吻合。」李慕皓點了點頭,「這新華每年所產糧食,不僅足夠境內百萬生民飽食,還有大量富餘以應數以萬計新增移民之需。」
「更可怕的是————」他深吸一口氣,「他們還在不斷開墾新田。那個農政司的劉主事不是說過嗎?瓊江河谷可墾之地尚有千萬畝。若全部開墾出來,屆時新華的糧食產量,怕是要以數千萬石計了。」
「是呀!」徐文軒點點頭,「同樣是發展民生,廣植糧食,在大明是百姓血淚、官吏中飽、國庫空虛;在新華這裡卻是百姓富足、國家儲備、存余甚多。」
「慕皓,你說這其中的差別,究竟在何處?是天時?是地利?還是————」
他雖未盡言,但李慕皓明白他的意思。
人和,亦或體制?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船身微微一震,「富運—2號」的航速明顯慢了下來。
「怎麼回事?」徐文軒轉頭問道。
一名使團隨員匆匆從船艙跑出:「啟稟大人,前方航道有淺灘暗礁,船長說要減速慢行,以免事故發生。」
徐文軒走到船舷邊,探身望去。
河水在此處變寬,但水面下隱約可見暗色的礁石輪廓。
不遠處,一艘明顯吃水較深的貨船正小心翼翼地繞行,船上的領航員站在船頭,不斷用手勢指揮舵手調整方向。
「這河道————」李慕皓皺眉,「似乎並未徹底整治。」
「已經相當不錯了。」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眾人轉頭,看到一個三十餘歲的瘦小漢子正從底艙鑽出來。
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但結實的小臂,臉上沾著幾點油污。
見徐文軒等人望過來,他咧嘴一笑,點頭招呼。
「這位官人有所不知,」他走到船舷邊,指著水面下的暗影,「七八年前,這段河道根本走不了兩百噸以上的船。那時子午河上游的木材、皮毛要運出來,都得靠百干噸的小駁船,一趟趟倒騰,費時費力還危險。」
他掏出一塊棉布擦拭手上的油漬,繼續說道:「是交通部河運司調集了上千民工,又從軍方請來專業的爆破隊,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炸掉了十幾處最危險的明礁,疏浚了六七處淺灘,還在兩岸設了三十多處航標,才勉強能讓三五百噸的船隻通行。」
「不過,」他話鋒一轉,「子午河全長四千多里(註:約合哥倫比亞河全長),上游落差極大,險灘無數。從河口到激流灘(今喀斯喀特急流)這五百多里算是最好走的了。」
「再往上,除非修建船閘、水庫,否則根本無法通航。若要完全整治,怕是要幾十年,花費數百萬銀元。」
李慕皓聽得暗自咋舌。
數百萬銀元!
大明如今一年的太倉歲入,折色(白銀)也不過四五百萬兩。
新華竟願意為一個河道整治投入如此巨資?
那漢子似乎看出他的驚訝,笑道:「這錢花得值啊。河道通了,上游的木材、礦產才能運出來,下游的工業品、移民才能送上去。」
「河運司的人算過帳,這條河無需全線暢通,只要能行駛到中游段,一年的運輸收益就能超過五十萬銀元,十年就能回本。」
「不過,他們現在把心思暫時還都放在這段航道上,計劃在未來十年內,將其整治到能通行千噸級大船的標準。」
「千噸級?」李慕皓這次是真的吃驚了,「那得是多大的船?」
大明的四百料戰船(約合二百五十噸)已是水師主力,鄭芝龍所領水師,大多數戰船皆此規格。
而新華人竟要讓千噸級的民船,駛入內陸河道,用於運送人員和貨物。
這新華以海立基,果然善於操舟弄帆,縱橫水路。
「這位————船長經常在這條河上跑船?」徐文軒問道。
「喲,這位大明官人可折煞我了。」那漢子笑著拱了拱手,「我可不是什麼船長,而是操弄艙底機器的匠頭。以前未曾在這條河上跑船,也就是這艘蒸汽輪投入使用後,我才被委以該船的輪機長。」
「我們的船,每月至少跑五六趟。主要運貨,偶爾也載人。這幾年,眼見著河上的船越來越多。」
「要擱著四五年前,一天能見到兩三艘就不錯了。現在,像今天這樣的好天氣,從早到晚能見到十多艘。」
「都是些什麼船?」
「最多的是糧船,從會川運往新華灣和永寧灣,還有許多商船,從啟明島本部輸送各種工業製成品到子午河沿岸定居點和瓊江河谷。」
「到了每年八九月份,便是轉運新來移民,從昭業港接駁輸入內陸各拓殖點。」
正說著,前方河道出現一個巨大的彎道,那漢子告罪一聲,匆匆返回底艙輪機處。
「大人,你注意到沒有。」李慕皓笑著說道:「這些新華的普通百姓,不論是船工、
農人,還是地方基層胥吏,說起國家事務時,那種————那種參與感,仿佛都與他們每個人息息相關似的。」
徐文軒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左岸一片新辟的拓殖點,十幾棟木屋錯落有致,隱約可見有新墾的田地,十幾個農人正在田邊整修水渠,見到河面上有船經過,還停下手中的活計,朝船上使勁地揮手。
船上幾個水手也揮手回應,還有人吹了聲口哨。
「因為他們真的從中受益。」徐文軒緩緩說道,「他們從大明來到此地,一無所有。
新華政府給他們食物,給他們衣服,給他們分田地。」
「每年辛苦收穫,大部分都歸自己,稅賦清晰,還有餘糧可賣,孩子能進學堂,病了有醫館,受災有救濟。這樣的國家,百姓自然願意與之共存、共榮。」
李慕皓沉默良久,才輕聲道:「可是大人,這些移民原本都是大明的子民啊。」
「是啊,他們原本都是大明的子民。」徐文軒臉上掛著一絲悲憫,「可是,我們讓他們在大明無法活下去。」
「不是他們背棄了大明,是大明————先背棄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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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陷入沉默,只有「富運—2號」的蒸汽機發出規律的轟鳴聲,螺旋槳攪動河水,在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跡。
「大人,你說我們在返回大明後,將這一年來於新洲所見所聞據實奏於陛下和內閣,會引起何種反響?」李慕皓突然問道。
「————」徐文軒聽了,立時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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