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訪問(十三)
第735章 訪問(十三)
十月的巴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焦慮。
這種焦慮不僅源於持續不斷的戰爭和日益嚴峻的財政危機,更源於一個令人揪心的消息:年僅九歲的國王路易十四已經高燒不退整整八天了。
羅浮宮西翼的國王寢室內,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半掩著,只允許幾縷蒼白的秋日光線透入。
壁爐里燃燒著熊熊火焰,卻驅不散房間裡的陰冷與壓抑。
空氣中混雜著燃燒的蜂蠟、苦藥草汁,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路易十四躺在巨大的四柱床上,繡著金色鳶尾花的絲綢被褥下,他小小的身軀顯得格外脆弱。
此時,他面色潮紅,汗濕的金色頭髮貼在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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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小腿暴露在被子外,傷口處的潰爛觸目驚心,從最初被石頭磕破的小口,已經擴散成手掌大小的壞死區域,邊緣紅腫發黑,中央滲出黃綠色的膿液。
半個月前,新華使團來到巴黎,向法國王室敬獻了一些禮品,其中包含數柄精鋼鍛造的鋒利短刀。
年輕的路易十四見了愛不釋手,時常攜在身邊把玩。
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他在御花園中模仿先祖亨利四世衝鋒陷陣的姿態,揮舞鋼刀沖向一座石雕假想敵,卻不慎被濕滑的鵝卵石絆倒,右腿磕在花園台階的銳角上。
初時,宮廷御醫們尚不以為意,認為只是一個小傷口,簡單清創後便做了包紮。
然而,沒過幾日,國王的傷口開始化膿腐敗,額頭也發起高燒,病勢沉重起來,一直綿延到現在。
床邊的安妮王太后雙眼紅腫,緊緊握著兒子滾燙的手,一遍遍祈禱。
她不過四十六歲,但這幾日的煎熬讓她看起來老了十歲。
「王太后殿下,我們必須做決定了。」首席御醫吉夏爾沉重地說,手中捧著一份由六名御醫聯合簽署的診斷書,「傷口壞死太嚴重,唯一的希望是————截肢。」
房間裡一片死寂。
財政大臣富凱下意識地摩挲著懷表金鍊,陸軍大臣則避開王太后的自光望向窗外。
站在壁爐旁的樞機主教馬扎然緩緩轉身,燭光在他深紫色的法衣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這位實際統治法國的義大利人右手緊握胸前十字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不!」安妮王太后猛地抬頭,「他才九歲!一個沒有腿的國王————」
「但活著的神聖國王,總比死去的完美君主更能穩定法蘭西。」吉夏爾單膝跪地,言辭懇切,「但如果繼續拖延,腐壞創口會危及陛下的生命。」
「我們已經試過放血、蛆蟲清創、烙鐵燒灼、所有已知的藥膏和草藥————全都無效。」
「感染在擴散,高燒不退。再這樣下去,恐怕連截肢都來不及了。」
馬扎然轉過身,面色凝重:「還有其他醫生可以諮詢嗎?」
「我們已經請來了全法國最好的外科醫生,甚至從荷蘭請來了赫爾曼·布爾哈夫的學生,從義大利請來了帕多瓦大學的教授————所有人都給出了相同的結論。」吉夏爾搖頭,「陛下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但奇蹟不會永遠持續。」
就在這時,寢宮的門被輕輕推開,王室總管德·布雷澤伯爵走了進來,在安妮王太后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太后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你確定?那些新華人說————真的能治?」
「是的,王太后殿下。他們的使者今天再次主動提出,說有一種特效藥,專門治療傷口潰爛和感染引起的高燒。」
「荒謬!」吉夏爾立即反對,「王太后殿下,我們連歐洲最頂尖的醫學都束手無策,那些來自世界盡頭的異教徒怎麼可能有辦法?這————這恐怕是某種巫術或騙局!」
馬扎然卻抬了抬手,制止了吉夏爾的激烈言辭,然後緩步走向總管,「伯爵,他們具體怎麼說的?」
「新華大使哈維先生說,他們在自己的國家治癒過類似的病症,並有專門針對這種炎症」的藥物。他說————可以立即見效,一天內退燒,三天內病情平復,五天內傷口開始癒合。」
「不過,他們有一個要求,就是在治療前,可以與王室簽署一份————免責文書。」
「免責?」一位始終沉默的宮廷大主教終於忍不住出聲,「這是承認他們可能害死國王!如此異端之術,絕不可————」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每個人心中除了幾分懷疑,還摻雜了一絲猶豫。
馬扎然走到床邊,看著年幼的國王痛苦的面容。
路易十四是他的學生,是他精心培養的未來君主,也是他權力合法性的基石。
如果國王死了,法國的王位將傳給年幼的奧爾良公爵,而攝政權力的爭奪將撕裂這個本已脆弱的王國。
更糟糕的是,西班牙人會利用法國的混亂,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可能會介入,蠢蠢欲動的投石黨人將得到推翻王室權威的最佳藉口——————
「王太后殿下,」馬扎然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們嘗試了所有已知的方法。如果這些新華人真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知識————」
「但他們不是基督徒!」又一位大主教激動地說,「讓異教徒觸碰國王的身體,這違反教規!上帝不會允許!」
「若上帝已不再聆聽我們的祈禱,」安妮王太后突然站起,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光芒,「那我寧願向魔鬼求助!我的兒子在死亡邊緣徘徊,而你們在討論異端!」
她轉向總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迸出:「去,把那些新華人帶來!立刻!」
一小時後,位於羅浮宮不遠的維孔特宅邸的新華使團駐地陷入一股莫名的緊張氛圍之中。
大使哈維、副使林阿福正在與使團首席醫官葛天方緊急商議。
「情況似乎有些嚴重。」葛天方面色凝重,「從法國人的描述看,壞死已侵及筋膜層,很可能伴隨血行感染。青黴素雖對化膿菌有奇效,但若已形成深部膿腫或敗血症————」
「那你有把握嗎?」哈維沉聲道,「法國人突然召見,說明國王的情況已經危急到讓他們願意嘗試任何可能性。」
葛天方沉默片刻,打開一個精緻的檀木藥箱,裡面整齊排列著六支密封的細小玻璃瓶,瓶中是一種淡黃色的粉末。
「不敢完全保證。」他苦笑一聲,「雖然,青黴素已經在數百治療案例中證明了它的獨特效用,但其中也有若干失敗的病例。總的來說,它效價無法精確測定,過敏風險也未知。」
「另外,注射器的銀質針頭雖已經用酒精和沸水反覆消毒,但你知道,法國宮廷那般情況,沒有真正的無菌環境,可能會有再次感染風險。」
說著,他取出一套奇特的裝置:一個玻璃圓筒,配著皮革密封的活塞,末端連接著細長的銀針,「這是我們已經能做的最好配置了。如果感染控制不住,我們可能會背上害死法國國王的罪名。」
哈維沉默半響,深吸一口氣:「那就賭一把。若是能將法王救活,那我們新華將名揚整個法蘭西。」
「況且,馬扎然樞機主教和安妮王太后也親筆簽署的免責文件,授權我們進行治療。」
「所以,準備吧,宮廷的馬車已經到了。」
當三位新華人帶著他們的神秘藥箱抵達羅浮宮時,迎接他們的是懷疑、敵意、好奇,以及王太后眼中那最後一絲絕望中的希冀。
國王寢宮內,氣氛更加凝重。
除了王太后、馬扎然和幾位重臣,還有六名全副武裝的王家衛隊士兵站在房間角落,他們的手按在劍柄上,顯然是防備「治療」出現意外時立即採取行動。
葛天方對周遭視線恍若未見。
他先以銅盆中的熱水和自帶的香皂反覆搓洗手部直至肘部,再用浸透蒸餾酒精的棉布擦拭每一根手指。
這一舉動讓在場的幾名法國醫生們眉頭緊皺,因為在他們的觀念中,手部的「醫生氣息」(即長期接觸疾病形成的特殊氣質)反而是經驗的象徵,一般在對病人治療過程中,從不清洗雙手。
比如,著名的法國外科醫生帕雷,雖然改進了創傷包紮方式,但他在治療過程中根本不洗手,甚至認為手上的污垢和膿血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層」。
做完了清潔,葛天方戴上了一個口罩,走近床邊,輕輕掀開覆蓋傷口的亞麻布。
傷口的壞死組織已經開始擴散,膿液散發著惡臭,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不祥的紫紅色。
但仔細觀察後,他心中稍定,膿液雖多,尚未出現敗血症特有的皮下出血斑點。
小國王雖虛弱,瞳孔對燭光仍有反應。
「必須徹底清創。」葛天方低聲說道,「壞死組織如同毒樹之根,若不挖除,任何藥劑都難生效。」
「我們已經試過了!」吉夏爾醫生激動地激動地指著牆角一堆沾滿膿血的繃帶,「每次切除,傷口只會擴散得更快!」
「因為你們的工具帶著看不見的病氣」。」葛天方選擇了一個對方能理解的說法。
他從藥箱中取出一套閃亮器械:柳葉刀、彎頭鑷、刮匙,全部浸泡在盛滿高度白酒的銅盤中,隨後劃燃火柴。
藍色火焰修然升騰,包裹住每一件金屬器具。
這違背「常識」的一幕讓大主教在胸前連畫幾個十字,連馬扎然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
「這是————什麼儀式?」有人喃喃問道。
「呃,消毒。」葛天方笑了笑。
這幫子歐洲土鱉,估計根本不懂醫療器械消毒的概念吧。
待火焰熄滅,器械冷卻後,他轉向安妮王太后,「王太后,這個過程會很痛苦,即使國王處於半昏迷狀態。我建議————」
「做你該做的。」王太后的聲音顫抖但堅定,「只要能救他。」
葛天方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取出一小瓶透明的液體—這是局部麻醉劑,從古柯葉中提取的,能稍稍減輕病患痛苦一小心地將其塗抹在傷口周圍,待皮膚微微麻木後,開始動刀清創。
鋒利的刀刃切入壞死的組織,黑紅色的膿血湧出。
葛天方手法熟練而迅速,每一刀都精準地切除壞死部分,保留尚有生機的組織。
整個過程中,路易十四隻在最初的幾刀時發出微弱的呻吟,隨後又陷入昏睡。
清創結束後,傷口看起來更大更可怕了,但至少露出了鮮紅的健康組織邊緣。
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一群法國人看著他取出一支玻璃小瓶,用某種特製的液體溶解,然後吸入一個奇特的玻璃注射器中。
銀質針頭在燭光下閃爍,他小心地排空氣泡。
「哦,上帝,這是要做什麼?」吉夏爾醫生低呼道。
「————」葛天方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嫌棄他出聲打擾到救治過程。
王太后安妮立即轉頭,狠狠瞪了吉夏爾醫生一眼。
這名新華人的施救過程看著非常專業而獨特,她心中已然升起無盡的希望。
葛天方抓起國王的一隻手臂,仔細地尋找靜脈。
當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安妮王太后猛地抓緊了胸前的十字架。
馬扎然也向前邁了一步,眼睛緊緊盯著那個緩慢推入的玻璃管。
藥液全部注入後,葛天方拔出針頭,用一小塊浸過酒精的棉布按壓穿刺點。
「嗯,行了。」他開始收拾器械和藥瓶。
「然後呢?」吉夏爾醫生忍不住問道。
「然後?」葛天方笑了笑,「然後,我們就等待國王陛下慢慢恢復健康。」
「他真的會馬上恢復健康嗎?」王太后安妮關切地問道。
「應該可以吧。」葛天方回頭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小國王。
等待是煎熬的。
葛天方和哈維被「請」到隔壁房間休息,但門口卻有兩名士兵守衛。
羅浮宮內,祈禱的聲音此起彼伏,從王室小教堂一直傳到國王寢室。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壁爐上的銅製時鐘敲響了晚上八點,然後是九點,十點————
深夜十一點,一直守在床邊的吉夏爾醫生突然衝出寢室,激動得語無倫次:「退了!
國王陛下開始退燒了!」
馬扎然第一個衝進房間,只見路易十四臉上的潮紅確實有所減退,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更令人震驚的是,一直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他陷入了真正平靜的睡眠,而不是之前那種痛苦的昏睡。
「哦,上帝,這真是一個奇蹟————」吉夏爾喃喃道,「沒有任何藥物能這麼快起作用————」
凌晨三點,新華人又給國王陛下注射了一劑「特效藥」。
待凌晨五點,當巴黎天際泛起魚肚白時,路易十四的體溫已經接近正常。
他短暫地醒來,虛弱地說:「我渴————」
安妮王太后喜極而泣,親自用銀杯餵兒子喝水。
這是八天來國王第一次清晰地表達需求。
上午九點,當燦爛的陽光照進羅浮宮時,奇蹟已經顯而易見。
路易十四的高燒完全退了,傷口周圍的紅腫明顯消退,壞死的惡臭被新鮮肉芽組織的氣味取代。
午後,葛天方與哈維在羅浮宮享用了一頓豐盛的王室午餐,十餘名宮廷大臣作陪。
當新華人提出要對國王陛下進行複查時,沒有任何人提出質疑,而且病房了擠滿了人。
不僅是王太后和馬扎然樞機主教,還有聞訊趕來的王室成員、重臣,甚至幾位原本堅決反對的大主教。
路易十四完全清醒了,雖然還很虛弱,但已經能夠坐起來,吃下一些清淡的食物。
他好奇地看著腿上包紮整齊的傷口,又看了看房間裡的陌生人。
「母親,他們是誰?」他指向葛天方和哈維。
安妮王太后擦去眼角的淚水:「他們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我的兒子。他們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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