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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訪問(十一)

  第733章 訪問(十一)

  1647年9月11日,會川縣,平谷鄉(今波特蘭格雷漢姆市鎮)

  清晨,從子午河(今哥倫比亞河)漫延而來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位於鄉鎮東側的儲備糧庫卻已是一片喧器。

  大明宣慰使徐文軒站在鄉公所二樓的廊檐下,望著眼前的景象,久久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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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身旁,戶部六品主事李慕皓半張著嘴,手中的摺扇停在半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立於圍欄前。

  糧庫外,從大門向外,沿著夯實的土路,馬車、牛車、人力推車排成了一條長龍,估摸約有二里許。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車上的麻袋。

  不是稀疏的三五袋,而是堆得如小山般高,用粗麻繩縱橫綑紮得結實實實。

  麥粒偶爾從袋口縫隙灑落,在晨光中閃著金黃色的光澤。

  「這才卯時初刻————」李慕皓喃喃道,「在大明,納糧的日子,百姓都是拖到日上三竿,能晚則晚。這裡倒好,天不亮就來排隊了。

  徐文軒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農人臉上。

  離得最近的幾輛車上,幾個中年漢子正蹲在車轅邊,一邊啃著乾糧,一邊大聲說笑。

  一個壯實的漢子掏出菸袋,旁邊的一名瘦小男子立刻湊過來借火,兩人就著煙鍋點著了,滿足地吸上一口,吐出的青煙在晨霧中裊裊升起。

  沒有愁眉苦臉,沒有唉聲嘆氣,反而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鬆弛的笑意。

  那不是在官府威逼下的屈從諂媚,而是發自內心的輕鬆,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後的釋然。

  「這————這得有多少糧食啊?」李慕皓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

  徐文軒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昨日與子午河專區農政司的劉司長閒談,他預估今年全區小麥產量在30到32萬噸之間。」

  「30—32萬噸?」李慕皓臉上顯出幾分尷尬。

  作為戶部主事,他精於錢糧計算,但這個「噸」是新華人用的新制單位,他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折合大明市石是多少。

  徐文軒看了他一眼,輕輕說出了一個數字:「約合四百多萬石。」

  「四百萬石!」李慕皓吃了一驚,「前些日子,我們聽他們的農政官介紹,整個子午河專區的小麥播種面積不過兩百八十萬畝,這個數字折算成畝產量,怕是————怕是他竟卡住了。

  不是不會算,而是這個數字太過驚人,讓他躊躇著不敢說出口。


  「畝產大概在一石五斗左右。」徐文軒替他補上了答案。

  李慕皓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苦笑。

  「且不管新華農人田地如此高產,就看這繳納農稅的場景,實在————」徐文軒嘆了一口氣。

  實在是與我大明截然不同!

  在大明,徵收稅糧的時節,往往是百姓最苦的時候。

  進了村先索要「鞋腳錢」、「酒飯錢」。

  過秤時,秤砣可以做手腳,秤桿可以玩花樣。

  最狠的是「淋尖踢解」——糧食倒進官解時堆成尖頂,衙役猛地一腳踢在斛壁上,震落的糧食就算「損耗」,全進了他們的口袋。

  另外,百姓往往要賣糧換銀,偏又逢糧價被壓到最低,一年辛苦,最後所剩無幾,甚至還要倒欠。

  而眼前的場景呢?

  霧氣已散盡大半,秋陽從東邊山脊探出頭來,將大地映照地愈發清晰。

  糧庫門口,七八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開始忙碌起來。

  有人坐在木桌後,核對文書。

  有人執筆記錄帳目。

  還有兩兩配合,負責過秤,不是大明的斗解,而是一台鐵製的地秤,有標準的砝碼和標尺。

  旁邊還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桌上放著五六把陶壺,幾個粗瓷大碗。

  一個趕車的老農大概是渴了,自顧自地走上前,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完,還朝旁邊那個年輕的「胥吏」笑道:「小李,今年這水咋是甜的?放了糖不成?」

  那被稱作小李的「胥吏」抬起頭,也笑了:「老陳,我們這裡哪來的糖給你們放啊!

  你莫不是鹹菜吃多了,覺得一口井水都是甜的?」

  老農抹抹嘴:「嘿,這水是比俺們村前那條溪流強多了!」

  說完放下碗,哼著小調回到自己車邊。

  這一幕,讓徐文軒看得有些恍惚。

  在大明,百姓見了胥吏,哪個不是戰戰兢兢、低頭垂手?

  哪有這般隨意說笑的道理?

  「走,下去看看。」徐文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官服,抬步向樓下走去。

  鄉公所一層已經忙碌起來,幾個文書模樣的年輕人正在整理簿冊,見他們下來,紛紛起身行禮。

  徐文軒頷首回禮,徑直出了大門。

  糧庫前的空地上,麥袋堆積如山。

  幾名工人正用木製的手推車將過完秤的糧食運進庫房。


  那手推車設計巧妙,前有兩個小輪,後有兩個支撐腳,一人即可推動數百斤重物,沿著木板搭成的坡道運進庫房。

  徐文軒一行人走近糧庫大門時,正巧一輛滿載的牛車過完秤。

  車把式是個四十來歲的黝黑漢子,一邊用汗巾擦著脖子,一邊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單子,湊到眼前仔細看了兩遍。

  「老孔,今年收成不錯啊!」負責記帳的是個瘦小的年輕人,說話帶著當地特有的平緩腔調,「你家三十畝地,交了公糧還能剩不少吧?」

  「嘿,托新政的福!」老孔頭咧開嘴笑,露出被熏黃的牙齒,「農政司給的種子好,鄉里還派了技術員指導那啥合理密植」,今年一畝地多收了幾十斤。交了公糧、留了口糧,剩下的賣給糧站,夠給俺家二小子娶媳婦了。」

  旁邊另一輛車上,一個精瘦的老農插話道:「可不是!俺家那十幾畝坡地,往年澆不上水,畝產撐死一百三十斤。」

  「今年換了農技所推廣的啥抗旱品種」,你猜打了多少?一百六十多斤!俺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見坡地能打這麼多糧!」

  李慕皓聽得心驚。

  大明北方,上等水澆地,風調雨順的豐年,畝產一石二斗(約一百四十斤)已經是頂天了。

  尋常年景,一石就不錯。

  而這裡,坡地竟能收一石三斗多?

  那水澆地該有多少?

  徐文軒上前幾步,朝那年輕人拱手:「這位先生,請了。我等大明宣慰使團,巡視貴國四方,見此納糧盛況,心中感慨,可否請教一二?」

  那年輕人忙站起身回禮,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原來是大明使者。不敢稱請教,但有所問,我必實言以告。」

  「本使觀此處納糧,百姓自願踴躍,胥————工作人員與百姓談笑如親友,且過程迅捷公平,不知可有何章程?」徐文軒和聲問道。

  年輕人笑道:「貴使明鑑。我們這納糧,其實不叫納糧」,叫上繳農業稅」,以實物小麥抵繳。稅率是固定的,每畝地收成的百分之十四。」

  「各家在播種後就在鄉公所登記了田畝數、預估產量,發了繳稅憑證」。現在只要拉糧食過來,我們核對憑證,過秤,記錄實繳數,多退少補,過程自然快。」

  「百分之十四?」李慕皓忍不住出聲詢問,「可還有其他加征?或————或常例」腳費」之類?」

  大明田賦正稅不過百分之四上下,想不到新華農稅竟然如此之高。

  當然,我大明賦稅雖名義上不高,但加上各種加派、耗羨、攤派,以及胥吏層層盤剝的「常例」,實際稅負往往超過三四成,甚至五成之多。


  那麼,新華是否也有此類加征雜稅呢?

  「這是基本稅率。」那年輕人看了一眼李慕皓,耐心地解釋道,「國家正賦百分之十,地方額外徵收的雜費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但總的稅額不得超過百分之十五。若遇災年,經核實還可酌情減免。」

  「而且,我們工作人員都是領政府薪俸的,嚴禁索取常例」、腳費」。過秤用的是標準的地秤,定期由度量衡局校驗,做不得假。」

  說著,他指了指不遠處牆上貼的一張泛黃告示,「制度、稅率、監督人都公示著,誰違規,百姓可以直接去地方監察局告發。」

  徐文軒順著望去,那告示果然寫得明明白白。

  他想起大明糧長、胥吏上下其手,田賦帳目百姓無從知曉,心中更是複雜。

  這時,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傳來。

  只見一輛帶篷的馬車駛到糧庫門口側邊停下,車身上漆著「新華農商銀行」字樣,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存取貸還,便利鄉里」。

  車上下來幾個穿灰色制服的人,搬下一張摺疊桌和一個小木箱。

  方才交完糧的老孔和其他幾個農人見狀,立刻圍了過去。

  「這也是官府的人?」李慕皓問。

  「哦,不是。」那年輕人朝那邊望了一眼,「是農商銀行的的信貸員。很多農戶在交了公糧後,剩下的餘糧直接就地賣給糧站。」

  「賣了糧,拿了錢,不少人家就在銀行這裡辦理存款,或者歸還核銷春季的農業貸款。」

  徐文軒和李慕皓拱手道謝,然後朝那邊走近些,只聽老孔正對信貸員說:「————剩下的錢,存個定期,嗯,存一年吧,到期連本帶利取。」

  信貸員一邊熟練地填寫單據,一邊說:「孔大叔,你要不要考慮買點政府今年發行的債券?這利息可比銀行定期存款還高點。」

  「債券?」老孔楞了一下,隨即使勁擺了擺手,「不買,不買!俺還是覺得把錢存入你們銀行靠譜。白紙黑字存單拿著,心裡踏實。想要用了,隨時能取。」

  「那個撈什子債券,俺可搞不懂。你說說,俺們新華都立國這麼久了,咋還想著要跟俺們老百姓借錢呢?該不是,國庫都虧空了?」

  「哈哈————」那信貸員聽了,不由哈哈大笑起來,「老孔,咱們新華政府怎麼可能會將國庫搞虧空?」

  「別的不說,金沙河那邊的金礦,去年就出了幾萬兩金子;永寧灣的金礦,今年預估能到十萬兩。還有銅礦、銀礦、煤礦————政府手裡的金銀堆成山,哪裡會虧錢!」

  「既然政府手裡有那麼多金銀,為啥還要向俺們老百姓借錢?」老孔將信貸員開具的存款憑條小心地收好,塞入貼身口袋裡。


  「唉,給你說了也不懂。」信貸員已經放棄說服這些農人購買債券了,但嘴裡還在念叨:「發行債券,是政府向市場投放貨幣的一種方式。難不成,要將鑄造的金銀貨幣直接拋出來?」

  「你們呀,想給你多增加點收入,還不領情。嘖嘖,這些債券是五年期建設債券,利息可不低,買上一些,可是比那點存款利息高出不少。」

  徐文軒看到這一幕,不由轉頭望向李慕皓。

  債券!

  新華政府居然會向老百姓借錢?

  還付利息!

  這在大明簡直是天方夜譚。

  大明財政窘迫時,無非是加征賦稅、攤派雜捐,或者向富戶「勸捐」,但效果寥寥。

  何曾想過堂堂朝廷,會向升斗小民打「欠條」借銀子?

  這————這也太不體面了!

  然而看那信貸員的神情,看老孔雖然不買卻認真詢問的態度,這在新華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這時,陸續又有農人辦完繳糧,來到銀行桌前。

  有的存款,有的取錢,有的歸還春季借的「農業貸款」,春耕時如果農人缺錢買種子、農具,可以向銀行申請小額貸款,秋收後連本帶利歸還,利率極低。

  整個糧庫門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金融集市。

  工作人員手腳麻利,農人們秩序井然,不爭不吵,只有平靜的交談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這裡也沒有哭嚎,沒有呵斥,沒有鞭撻,更沒有磕頭哀告。

  只有秋陽溫暖,麥香瀰漫,人聲熙攘,構成一幅徐文軒從未想像過的百姓「納糧圖」。

  雖然,大明宣慰使一行人搞不懂新華政府弄出的什麼債券,也不明白那個「農商銀行」的錢莊為何會不嫌繁瑣地區做普通農人幾塊、十幾塊的小生意,但他們卻覺得這一切是那般的————順遂與和諧。

  徐文軒想起離京前,閣老曾私下感嘆:「文軒啊,闖賊雖暫退,然其勢未衰;獻賊肆虐川鄂,羅汝才禍亂江淮。」

  「更可憂者,天下田土兼併日甚,江南有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賦役不均,胥吏如蝗,百姓嗟怨,譬如乾柴遍地。稍有火星,便是燎原之勢。」

  「你此番出使新洲,當細察其治民安邦之道,或可為我大明借鑑一二。」

  如今,在這片海外新洲之地,那些原本或許也是逃荒難民、破產邊民,卻在另一套典章制度下,呈現出一副全然不同的鄉土畫卷。

  「大人,你看那糧倉。」李慕皓低聲提醒。


  徐文軒抬頭,望向那一排排高聳的圓形倉廒。

  倉體用水泥構築,頂上覆著陡峭的尖頂,在逐漸升高的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澤。

  倉之間,有木製的傳送帶和提升機正在將糧食運入高處進料口,竟無需多少人力搬運。

  「此倉如此高大,儲糧必多,但防潮、防火、防鼠蟻,豈非難題?」徐文軒輕聲問道。

  「貴使好眼力。」隨行而來的糧庫管事指著糧倉解釋,「這倉叫立筒倉」,是建工部設計的標準糧倉。倉壁是水泥澆築,中間填了防火防潮的礦渣棉。」

  「這種糧倉使用壽命長,可用五十年之久,而且密封性好,防火性能強,堅固耐用。

  為了保障糧食的乾燥性,底下有架空層通風,頂部有通風帽。這麼一座倉,能儲糧五百多噸。」

  「五百多噸————」李慕皓又在心裡默默折算成石,不禁咋舌。

  這一座倉,幾乎可抵大明一個小縣的常平倉儲量。

  那糧庫管事繼續說道:「這三座倉全滿,可儲糧一千五百多噸,而這只是我們會川縣六座儲備庫之一。整個子午河專區,像這樣的標準儲備庫有三十八座。這還不算各鄉的周轉倉、各農戶自家的儲糧。」

  李慕皓倒吸一口涼氣。

  一座倉五百噸,折六千多石,三十八座就是二十二萬八千石!

  而這還僅僅是一個新華一個拓殖專區的儲備糧,不包括正在流通、正在消費的。

  對了,這還沒算那些大豆、玉米、土豆、番薯之類的雜糧。

  難怪新華能一年吸納數萬移民而糧價不漲,這份儲備,這份底氣,實在驚人。

  霧氣早已散盡,秋陽高照。

  糧庫前的隊伍在慢慢地地縮短,一輛輛空車吱呀呀駛回田野村莊。

  糧庫內的麥山越堆越高,金色的顆粒在陽光下仿佛流淌的黃金河流,最終注入那些巨大的水泥制倉,成為這個新生國度度過寒冬、滋養新增移民的堅實儲備。

  徐文軒最後望了一眼這平靜繁忙的景象,對李慕皓說:「慕皓,今日所見,一字不落,詳記於冊。」

  「是,大人。」

  「還有————」徐文軒頓了頓,聲音稍稍壓低,「打聽一下,那些農技所」、合理密植」、抗旱品種」、國營糧站」、建設債券」、銀行貸款」——究竟都是何物,如何運作。此事,我大明或可從中借鑑一二,以挽國事頹廢,以舒民生困頓。」

  他隱隱覺得,新華在發展農業過程中有一套精密運轉的體系,從土地到種子,從生產到賦稅,從金融到倉儲,環環相扣,將農人、土地與國家戰略緊密聯結,從而創造出驚人的效率與穩定。


  而這套體系的力量,或許比他看到的、聽到的,要重要得多。

  或許,也更艱難得多。

  遠處,子午河寬闊的水面浩浩流淌,如同這個新興「藩國」充滿活力的脈搏,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流向未知而廣闊的大洋。

  徐文軒心中驀然升起一個念頭,假以時日,這股新生的力量,終將與古老的母邦發生碰撞。

  只是到時,孰強敦弱,孰盈孰竭,已非今日所能輕易斷言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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