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說好攻守同盟,轉頭你就給我一記大逼斗?
三日後,松江府城西郊,原官倉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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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已經被工部圈起了一道長達五里的青磚高牆,大門上方,「松江皇家紡織總坊」八個大字在驕陽下熠熠生輝。
正午的日頭毒辣得能把地面曬出油來。
總坊大門左側的門房外,十二名身穿灰色粗布短打、頭戴破草帽的中年男子,正彎著腰,一人手裡拎著兩隻沉甸甸的大木桶,步履蹣跚地從百步外的水井往院子裡挑水。
走在最前面的陳雅言,肩膀已經被扁擔磨出了兩個血泡,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衝出一道道黑泥溝。
這位幾天前還在奉天殿上手捧象牙笏板、痛斥後宮干政的禮部祠祭司郎中,此刻喘得像條快要渴死的老狗。
「啪!」
一根包著銅皮的藤條毫不留情地抽在陳雅言面前的青石板上,濺起一蓬火星。
「磨蹭什麼呢?!前院三百名女工還等著淨手開飯!再誤一刻,今日考成記劣,加值一輪夜巡!」
一名身材高挑、身穿飛魚紋勁裝的東宮女衛千戶站在台階上,一手按著繡春刀柄,冷著臉呵斥。
陳雅言渾身一顫,哪裡還敢擺半點五品京官的架子,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軍爺……哦不,女官大人息怒,下官這就快走,這就快走!」
跟在後面挑水的原都察院御史王德髮腳下一滑,半桶水潑了出來,澆濕了褲腿。他看著周圍那些穿著嶄新青布坊服、說說笑笑排著隊去食堂領紅燒肉和白米飯的農家織女,眼珠子都快嫉妒紅了。
「陳兄……」王德發趁著女衛轉身的空檔,湊到陳雅言身邊,壓低聲音哭喪著臉道,「咱們來之前,不是說松江的大布商和各大宗族一定會聯手抵制官坊嗎?怎麼這三天,我看顧家、孫家那些大掌柜,天天披麻戴孝似的往總坊跑?」
陳雅言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嘴角抽搐了兩下,心裡比吃了黃連還苦。
他剛被押到松江的那天上午,還指望著顧萬山等人鬧出點動靜,好向朝廷證明自己當初的死諫是「有先見之明」。
結果呢?
他剛在大門口站穩,就看見顧萬山帶著二十幾個華亭縣的族老,敲鑼打鼓、抬著整整五十頭披紅掛彩的大肥豬和三百車上品棉花來總坊慰勞!
那些平時把「貞節牌坊」、「男女大防」掛在嘴邊的七旬族老,更是站在總坊大門口,親自拿著竹板抽打自家不肯進坊的懶漢,逼著族裡的媳婦姑娘排隊按手印簽官契!
誰家姑娘考上了實學堂的算學班,族老當場獎勵二畝水田,名字直接寫進族譜單獨立頁!
「抵制個屁!」
陳雅言咬牙切齒地低聲罵道:「前天皇家總商會的章程一貼出來,松江城裡新冒出來八十多家小布號,拿著皇家銀行的低息貸款到處搶棉農、搶織工!顧萬山他們要是敢慢半步,連熱乎屎都吃不上了!」
正說著,總坊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陳雅言抬頭看去,只見十幾輛插著「松江顧氏」、「蘇州孫氏」旗號的大馬車停在路邊。
顧萬山和孫有財滿臉堆笑地捧著幾口紅漆木箱走下車,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了正在往大水缸里倒水的陳雅言。
四目相對。
陳雅言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下意識想拿草帽擋住臉。
顧萬山腳步一頓,像是看到了什麼瘟神一樣,臉色唰地沉了下來,非但沒有半點同情,反而上前一步,指著陳雅言的鼻子大聲嚷嚷起來:
「喲!這不是禮部的陳大人嗎?怎麼著,您老當初在京城吃飽了撐的,污衊咱們江南織女進坊是傷風敗俗,差點斷了咱們松江幾十萬百姓的活路!如今在這兒挑水、看門呢?!」
顧萬山特意轉過頭,衝著門口負責核驗的東宮女官和監察司主事大聲表忠心:「各位大人明鑑!我們顧氏棉行跟這姓陳的腐儒可沒有半點瓜葛!太孫殿下辦紡織總坊,那是澤被蒼生的大功德!這是小人今日特意從太湖調來的兩百車新棉,外加捐給實學堂女學生們的三千套紙筆算盤,請大人查驗!」
孫有財也趕緊擠上前,狠狠往陳雅言腳邊的泥地上啐了一口:「呸!什麼讀書人,全是一群喝百姓血的蛀蟲!女官大人,您可得盯緊這十二個老小子,水缸要是沒挑滿,千萬別給他們飯吃!」
周圍排隊入坊的幾百名織女和家屬聽到這話,紛紛對著陳雅言十二人指指點點,眼神里滿是鄙夷。
「原來就是這幫清流攔著不讓咱們掙一兩半的月錢啊!」
「真是黑了心肝!要不是太孫殿下聖明,咱們還得在家給牙行織四十文一匹的絕戶布呢!」
「活該他挑大糞!」
聽著百姓的唾罵和昔日豪商盟友的落井下石,陳雅言氣得渾身發抖,一口老血差點噴在水缸里。
與此同時,總坊二樓的議事廳內。
解知微站在雕花長窗後,靜靜看著樓下大門外那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一幕。
在她身後的長桌上,堆著三地送來的供棉契約、履約銀回執,以及一摞摞按過紅手印的女工官契。
皇家銀行借調來的女掌柜撥完算盤,起身稟報:「娘娘,截至午時,應天、蘇州、松江三地通過初驗者,共兩萬四千七百一十二人。」
「其中一萬八千人已完成手藝覆核,正式簽訂官契。餘下人員正在核驗籍貫、年齡和本人意願。」
「顧氏、孫氏等商號爭相降價,生棉收購成本比工部預算低兩成半。松江外河第一批五百台水力紡紗機已經完成校軸,申時便可開閘試機。」
解知微沒有立刻點頭,而是拿起顧氏的供棉契,目光停在「低於公示價半成」幾個字上。
「低價不是越低越好。」
女掌柜微微一怔。
解知微淡淡道:「若幾家大商號故意虧本供棉,先把小商戶擠死,再聯手抬價,今日的競爭便會變成明日的壟斷。」
「傳令,從今日起,單一商號的月供棉量不得超過總坊所需的兩成。報價低於棉農保底價者,不計履約積分。查出逼迫棉農賤賣,直接取消三年競標資格。」
女掌柜眼中一亮,躬身領命,「是!」
解知微又指了指樓下:「顧、孫兩家的貨照章查驗。合格便收,不合格便退。紙筆算盤也不得記作捐贈,按市價折入採購帳,免得日後拿人情要份額。」
「屬下明白。」
女掌柜抱起契書,快步離開。
……
應天府,皇莊。
六月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梧桐樹葉,在院中的青石小徑上投下零星點點。
如今只剩下一把骨頭的信國公湯和,正半躺在竹製搖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松江細棉毯。
在搖椅不遠處的菜畦里,原本沒有二兩肉不吃飯、在應天城遛鳥鬥雞的信國公嫡子湯軏,此刻正光著膀子,曬得像塊黑炭一樣,撅著屁股在一壟綠油油的植株旁小心翼翼地培土捉蟲。
朱元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葛布老農衣裳,手裡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湯,坐在小馬紮上,一勺一勺吹涼了餵給湯和。
「老東西,再喝兩口。老五說了,這黃連素里加了西洋參,最能吊心氣兒。」
湯和費力地咽下藥汁,渾濁的老眼看向菜地里滿頭大汗的兒子,乾癟的嘴角扯出一絲笑意:「上位……俺這輩子沒求過你啥事,把軏兒扔給張聞道那黑臉小子種地,算是俺走得最對的一步棋……你瞧那渾小子,如今連馬鈴薯幾日澆一回水,都記得比他老子的兵書熟……」
「熟了好,熟了將來餓不死。」朱元璋把空藥碗放在石桌上,抬眼看去。
湯和閉上眼,輕輕點頭。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朱允熥穿著一身簡便的玄色勁裝,手裡拎著一個用麻布包著的扁平木盒,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氣喘吁吁、懷裡抱著一大摞帳冊的朱高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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