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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顧萬山:鞋跑丟了無所謂,今天誰敢攔我誰是狗!

  六月初七,松江府,華亭縣。

  黃浦江支流的碼頭上,幾十艘滿載新棉的烏篷船停在岸邊,船夫們卻蹲在跳板上吹著牛逼,誰也沒有卸貨的意思。

  距離碼頭三里外的松江樓,三樓臨江的雅間大門緊閉。

  八仙桌旁,坐著江南棉紡界跺一腳能讓半個南直隸抖三抖的七位大掌柜。主位上,徽商領袖、德昌大布號東家汪德昌捏著一份大明皇家月報,看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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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氏棉行掌柜顧萬山轉著兩枚玉核桃,見其久久不語,先沉不住氣了,「汪老哥,解側妃要在蘇州、松江設皇家紡織總坊,一口氣招三萬女工。官坊月錢一兩半,還管吃管住。真讓她招成了,咱們手裡的織娘至少得走一半!」

  蘇州同泰布號掌柜孫有財一掌拍在桌上,怒氣沖沖:「走幾個織娘還在其次。工部那台水力紡紗機,一台能頂二十台舊紡車。官坊一旦開足,兩百萬匹老布就得砸在咱們手裡!」

  幾名掌柜紛紛點頭,臉色都不好看。

  顧萬山卻笑了,冷哼一聲道:「諸位慌什麼?應天有永嘉公主撐腰,咱們碰不得。可這裡是松江,是蘇州!」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點過桌上的茶盞。

  「第一,除了德昌號,咱們六家昨夜已經封住太湖和黃浦江的棉船。今日起,官坊買不到一斤生棉。」

  「第二,華亭、上海、吳縣二十餘家大族今日開祠堂。哪家的女人敢簽官契,立刻除族;租種族田的,收田趕人。」

  「第三,碼頭腳行已經收了銀子。工部的機器就算運到岸邊,也沒人替他們卸船。」

  顧萬山靠回椅背,端起茶碗,得意道:「咱們不反官府,也不碰稅銀。棉花受潮,暫不出售;族中婦人壞了規矩,依家法管束。」

  「錦衣衛再凶,總不能把整個松江的族老全抓了。咱就拖他三個月,解側妃招不滿三萬女工,軍令狀自然砸在她自己手裡。」

  孫有財眼睛一亮,「這叫軟刀割肉,不見血,卻能要命!」

  其餘幾人也笑了起來。

  當年戶部來江南清丈隱田,他們就是靠拖、躲、推,把欽差逼得寸步難行。朝廷的旨意再大,落到鄉里,也得有人替它辦事。

  顧萬山舉起茶盞,望向始終不語的汪德昌,「汪老哥,德昌號掌著西域和南洋的護商牌。官坊若自己織布、自己出海,最先割的可是你的肉。今日只要你點個頭,咱們七家共進退。」

  汪德昌終於抬眼,淡淡道:「你們已經動手了?」

  顧萬山笑意一僵,隨即擺了擺手,「只是暫扣幾船棉花,敲打幾個腳夫,算不得什麼大事。」


  汪德昌看了他片刻,沒有接茶。

  「來人。」

  雅間木門應聲推開。

  德昌號駐應天的二掌柜跌跌撞撞走了進來。他衣袍上全是泥點,嘴唇乾裂,顯然一路換馬,連水都沒顧上喝。

  他把三份蓋有紅印的文書拍在桌上,「東家,來信了!」

  「念。」汪德昌道。

  二掌柜喘了兩口氣,翻開第一份文書,「昨日未時,皇家銀行與監察司查封常州陳氏布莊。陳氏漏報商稅三萬四千兩,補稅並處三倍罰銀,所有護商份額當場收回!」

  孫有財手裡的茶盞一歪,熱茶潑了滿腿。

  陳家原本也是今日盟會的一員。只因陳雅言在朝中做禮部郎中,眾人才把他當作內應。誰能想到,一天不到,陳家先沒了入場資格。

  二掌柜繼續念道:「陳雅言等十二人停職留任,降為松江總坊九品雜役官。明日到任,輪值門房、查帳巡夜。」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他放下第一份,展開第二份《大明皇家總商會章程》,「太孫殿下已下令成立皇家總商會。」

  「西域、南洋、東瀛、漠北的大宗棉布、絲綢份額,全部拆分重競。汪、喬、陳三大商幫,在同一商路的合計份額不得超過三成。餘下七成,皇家銀行撥一千萬兩低息專項貸,扶持五百家中小商號和船隊競標。」

  顧萬山嗤笑一聲,「那是限制你們汪、喬、陳三家,與我們何干?」

  二掌柜看了他一眼,翻到章程最後一頁,「另列三條紅線。」

  「凡串聯斷供、操縱腳行、阻撓官坊招工者,三年內不得參與海外份額競標;已有護商牌者,暫停核驗;欠皇家銀行貸款者,立即進入戰時風控複查。舉報者若能呈上帳冊、銀票往來和貨單,查實後可優先承接被收回的份額。」

  雅間裡的笑聲沒了。

  顧萬山掌中的玉核桃也停了下來。

  二掌柜又從懷裡取出一張墨跡未乾的抄件,繼續念道:「今日卯時,應天已有四十七家中小布號拿到首批貸款。」

  「其中十二家連夜派船南下,沿運河收購新棉。誰先給兩地官坊供足棉花,誰先拿到撒馬爾罕與滿剌加的包銷資格。還有人向監察司遞了匿名帖,說松江有人串聯封船。」

  最後一句落下,孫有財猛然低頭。

  昨夜他付給吳縣腳行的三千兩,就是從皇家銀行帳戶支取的。真要查,連銀票編號都藏不住。

  顧萬山額角滲出冷汗,卻仍強撐著問:「五百家小鋪子罷了,沒船、沒人、沒有熟客,能翻起什麼浪?」


  啪!

  汪德昌抄起章程,狠狠抽在他臉上。

  「顧萬山,你還沒看明白?」汪德昌指著窗外那些被扣在碼頭上的棉船,「殿下根本不必派錦衣衛抓你!」

  「你扣一船棉,皇家銀行便借錢給十家小布號來搶。你趕走一個織娘,官坊就給她官契、住處和現銀。你敢讓腳行不卸貨,明日便會有人帶著包銷特許,自己養一支腳夫隊!」

  顧萬山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汪德昌越說,聲音越冷,「一匹松江棉布運到撒馬爾罕,便是數倍利潤。過去,這條路只有咱們幾家能走。如今太孫把七成份額扔給天下商戶,又拿一千萬兩替他們置船、買棉、僱人。」

  「你以為自己封的是官坊?你封的是五百家商號的財路!他們正愁找不到投名狀。誰能把你串聯斷供的帳本送去監察司,誰就能踩著顧家的屍首拿護商牌!」

  雅間裡一片死寂。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懂了。

  以前他們能拿捏官府,是因為棉花、織戶、染坊、腳行和出海船隊全握在幾家手裡。官府若繞過他們,貨便出不了江南。

  現在朱允熥沒有硬闖這張網,他直接拿出商路、銀子和牌照,在網外養了五百個競爭者。

  誰敢斷供,誰的對手就能拿著皇家銀行的錢接管他的棉倉;誰敢攔人,誰空出來的份額便會成為別人的賞銀。

  六家若繼續抱團,明日便會有六十家來拆他們的台。

  孫有財首先反應過來,雙膝一軟,從椅子上滑了下去,「汪老哥,救我!」

  「昨夜吳縣碼頭扣下的三萬斤新棉,就是我讓人幹的。那筆打點腳行的銀子,還走了銀行帳戶……」

  汪德昌一腳把他踢開,「你現在該求的不是我,是總商會的核驗官!」

  說完,他轉頭看向顧萬山,「顧掌柜,你那二十幾家祠堂,香點起來了嗎?」

  顧萬山臉皮一抖,霍然起身,椅子被帶翻,他顧不上扶,連一隻鞋掉了都沒察覺。

  「來人!」

  「備馬,分六路去各村祠堂!」

  顧萬山衝到樓梯口,扶著欄杆大吼:「告訴那些族老,誰敢逼報名官坊的女子退契,顧家立刻收回他的族產代管權!」

  「碼頭三十船細絨棉全部卸貨!按官坊公示價簽三年供貨契,第一批運費顧家全包,再押五千兩履約銀!」

  「還有,族中年滿十四、願意進實學堂的姑娘,每人支二兩安家錢。敲鑼送去,誰也不准攔!」

  孫有財聽得一愣,隨即從地上爬起來,「顧萬山,你這不要臉的老狗!封船是你先提的,現在搶供貨契也是你第一個?」


  他抓住自家管事,急聲道:「吳縣那三萬斤棉立刻解封!再從蘇州棉倉調五萬斤,照公示價低一成簽首批契約!」

  一名掌柜邊往外跑邊罵:「低一成也得公開競價,你當官坊是你家後院?先去交履約銀!」

  「讓開!我家在華亭有兩百名熟練織娘,今日全送去報名!」

  「你那叫送?人家願不願意還得自己簽官契!」

  方才還在商議如何封死官坊的六名掌柜,轉眼便為了供貨次序吵成一團。

  不過十幾個呼吸,雅間便空了大半。

  汪德昌站在窗前,看著顧萬山光著一隻腳爬上馬背,一路抽鞭沖向碼頭,緩緩吐出一口氣。

  一兵未動,一人未抓。

  一紙章程,便讓昨夜還坐在同一張桌上的六家商號互相盯住了後背。

  他們不是忽然忠於朝廷,他們只是更怕競爭對手先拿到那七成份額。

  二掌柜低聲提醒,「東家,還有第三份消息。」

  汪德昌轉過身。

  桌上最後一份,是《江南紡織實業股首期認購書》:首期八百萬兩,只准與皇家紡織總坊簽訂供貨、承運或包銷契約的商號認購;收益綁定蘇州、松江兩座總坊及三條海外商路,三年一核。

  申時截止首輪登記,如今距離申時,只剩不到四個時辰。

  汪德昌看完最後一行,眼中的驚懼一點點化作灼熱。別人還在搶幾萬斤棉花,他已經看見了兩座官坊背後的西域、南洋和東瀛。

  「老二,備最快的船。」

  「東家,去哪裡?」

  「回應天!」汪德昌將認購書折起,收入懷中,「傳信徽州各房,能調的現銀全部調入應天總號。德昌號申請認購五百萬兩實業股,再押上西域與南洋兩條商路的包銷契!」

  二掌柜倒吸一口涼氣,「五百萬兩?首期總共才八百萬兩,皇家總商會未必肯讓一家吃下這麼多!」

  汪德昌已經衝到門口,「所以才要快!我們不求能買下五百萬份額,只求買下這皇家總商會的第一席!」

  「跟著太孫殿下,我要讓咱老汪家再創牛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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