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太孫殿下的七字箴言
文華殿偏殿。
王承恩奉上兩盞熱茶，悄無聲息地退到殿門外，順手帶上了雕花木門。
解縉站在御案三步外，雙手攏在寬大的紅袍袖子裡，後背微微弓著。剛才在奉天殿上指著陳雅言鼻子破口大罵的威風，此刻半點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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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揭開茶碗蓋子，輕輕撇去浮沫，指了指下首的繡墩，「坐。」
「謝殿下。」解縉只敢拿半邊屁股挨著繡墩邊緣，腰杆繃得筆直。
朱允熥喝了一口茶，沒有繞彎子，「今日在殿上，陳雅言有句話雖然難聽，卻不全是錯。」
解縉心頭猛地一跳，剛挨著繡墩的屁股瞬間抬了起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殿下明鑑！臣在殿上駁斥陳雅言，絕無半點包庇小女、圖謀外戚專權之心！純粹是那幫酸儒曲解聖意，耽誤江南織造大計，臣一時氣急……」
「行了，孤沒有說你有問題。」
朱允熥放下茶碗，瓷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解縉面前，溫聲道：「解首府，你是聰明人，你閨女也是聰明人。孤把這麼大一攤子事交給知微，正是因為信重你們。」
「知微有才幹，懂算學，也知道江南女子真正缺什麼。孤用她，是因為相信她的能力和初心。」
「這是民生，是國策，不是給你們吉水解氏發的恩賞。」
解縉冷汗順著鬢角滑落，連忙叩首，「臣明白！臣萬死不敢將朝廷公器視作解氏私恩！」
「你明白便好。」朱允熥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說話。」
解縉戰戰兢兢地站起身，卻仍舊低著頭。
朱允熥背著手，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青松，淡淡說道：「你是內閣首輔，手握考成法，百官的升遷罷黜都在你筆下過。知微如今拿了東宮特旨，掌管女子實學堂和江南紡織總坊，手裡過的是幾百萬兩的物料和幾萬人的飯碗。」
「當朝的首輔，東宮的側妃，再加上江南的錢袋子。解閣老，換作你是御史台的那幫言官，你坐得住嗎？」
解縉後背的官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心裡很清楚，大明開國以來，洪武爺對權臣和外戚的防備到了骨子裡。當年李善長、胡惟庸是怎麼死的？藍玉差點又是怎麼死的？
要不是太孫殿下壓著，今天陳雅言那句「外戚干政」一旦傳到皇莊那位老皇爺耳朵里，解縉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殿下教訓的是。」解縉聲音發顫，「臣回府之後，立刻修書回吉水老家，嚴令族中子弟閉門讀書，絕不准有一人踏足江南絲綢棉紡生意！朝堂之上，凡涉及皇家紡織總坊與女子實學堂的錢糧核銷、人員考成，臣一律迴避，全權交由郁尚書與監察司定奪！」
朱允熥轉過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
「也不用把弦繃得那麼緊。只要你們父女倆把差事辦漂亮了，手腳乾淨，知道什麼線能踩、什麼線不能碰，別說是區區幾個禮部郎中，就是滿朝言官加起來，孤也替你們擋著。」
朱允熥走回御案後，拿起一份剛剛由內侍省呈上來的房舍清冊，隨手翻開一頁。
「莫愁湖皇家大學城那邊還在修，主體講堂最快也要到九月才能封頂。知微跟孤立了軍令狀，三個月要招夠三萬女工，等大學城建好再開課，黃花菜都涼了。」
解縉連忙湊上前一步：「那殿下的意思是……」
「莫愁湖西岸，之前抄沒的張敬亭那座聽雨山莊，正門中軸線上的幾進院子雖然拆了，但東側靠湖的偏院、藏書樓和幾十間客房都還留著，占地足有兩百多畝，院牆也是現成的。」
朱允熥拿起硃筆，在清冊上畫了個紅圈，直接扔給解縉。
「孤已經讓工部帶人去改建了。把裡面的風月亭台全拆了，換上百台水力紡紗機和織機，藏書樓改算學堂，客房改女工宿舍，西院設女醫、女巡檢和銀行帳房。三日之後，大明女子實學堂就在那兒正式掛牌開課。」
解縉雙手接過清冊，心裡暗暗感嘆，太孫殿下這效率是真高啊。
「殿下聖明，那地方清幽寬敞，離莫愁湖工地又近，最適合不過。」解縉頓了頓，試探著問道，「只是這女子實學堂乃是千古未有之新事，掛牌之日，總得有個章程口號，好讓《大明皇家月報》印出去，曉諭天下百姓……」
朱允熥沒有說話，只是將桌上的宣紙鋪平，提筆蘸飽了濃墨。
筆走龍蛇。
片刻之後，朱允熥放下毛筆，將宣紙調了個方向。
解縉湊過去低頭一看。
只見白紙黑字，力透紙背地寫著七個大字：女子能頂半邊天！
解縉瞳孔猛地一縮，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身為大明第一才子，他寫過無數錦繡文章，讀過萬卷聖賢經典，卻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直白、霸道、甚至帶著一股掀翻幾千年舊規矩氣勢的句子！
沒有之乎者也，沒有駢四儷六。
就是簡簡單單的七個字，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輕視女子的腐儒臉上！
「女子……能頂半邊天……」
解縉喃喃念了兩遍，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隨即猛地抬頭看向朱允熥，眼中滿是敬畏。
「殿下此言，真乃石破天驚！江南百萬織女若聞此言，必當感泣涕零，肝腦塗地！」
「少拍馬屁。」
朱允熥把宣紙捲起來，塞進解縉懷裡。
「拿著這幅字，去攬月軒找你閨女。告訴她，孤把牌匾和地方都給她備齊了，三天後的開學大典，要是冷冷清清連個人影都沒有，孤不僅要摘她的山長牌子，還要扣你這位內閣首輔一年的俸祿。」
解縉苦著臉抱緊宣紙：「臣……遵旨！」
看著解縉匆匆離去的背影，朱允熥嘴角微揚，轉頭看向殿外。
「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快步走進來。
「去一趟永嘉公主府。」朱允熥拍了拍衣袖，「請姑姑也替咱們這位解山長撐撐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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