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儒雅隨和解閣老,口吐芬芳震九霄
內閣首輔,解縉!
這位大明第一才子此刻臉黑得像鍋底,連官帽上的烏紗翅都在劇烈抖動。
罵新政也就罷了,這陳雅言居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他閨女比作呂后和武則天?!
這要是坐實了,他們吉水解氏全族上下的腦袋,明天就得掛在聚寶門外盪鞦韆!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解縉一聲暴喝,直接震碎了奉天殿內悲壯的死諫氛圍。
滿朝文武全懵了。
跪在地上的陳雅言更是渾身一僵,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著衝到自己面前的內閣首輔:「解……解閣老?您身為讀書人領袖,怎可……」
「老夫呸你一臉的讀書人領袖!」
解縉一把擼起寬大的紅袍袖子,指著陳雅言的鼻子,唾沫星子直接噴了他一臉:「陳雅言!你讀的是哪門子聖賢書?睜著兩隻狗眼在這裡胡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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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有雲,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婦人蠶織,自三代以來便是民生根本!」
解縉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繞著跪在地上的十二名文官來回踱步,手裡的象牙笏板指誰誰縮脖子:「怎麼著?江南女子躲在黑漆漆的破屋子裡,一天織十二個時辰的布,織出來的布被你們老家的族老、牙行按三文錢一尺收走,轉手賣三十文,這就叫恪守婦道了?」
「她們進大明的官坊,用朝廷的水力紡紗機,按勞拿錢,吃飽穿暖,在陳郎中嘴裡就成了傷風敗俗了?!」
「合著女子吃苦受窮才算守禮?只要她們敢拿到自己掙的錢,便是禍亂綱常?」
陳雅言被罵得滿臉通紅,仍舊梗著脖子反駁,「解閣老,下官說的是禮制!」
「況且解側妃乃閣老千金。如今她以東宮內眷之身統管官坊,閣老又在朝中百般維護,莫非是想借裙帶之風,行外戚專權之事?」
殿中驟然一靜。
幾名原本想跟著附議的御史同時低下頭。
這已經不是反對新政了,這他娘的直接把解縉的動機打成了包庇女兒、圖謀外戚干政,是要把整個吉水解氏一鍋端啊。
「好一張利嘴!」
解縉氣極反笑,不僅沒退,反而往前逼近一步,「你說後宮干政?洪武元年,孝慈高皇后親自在宮中設織室,率領宮嬪命婦紡紗織布,並頒行蠶桑之法於天下,督促江南棉布織造!」
解縉俯視著陳雅言,一字一頓。
「按陳郎中的意思,孝慈高皇后也是後宮干政,也是呂后、武氏之流?」
轟!
這一頂大帽子直接從九天之上扣了下來。
陳雅言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砰砰往地上磕頭:「下官不敢!下官絕無此意!孝慈高皇后母儀天下,豈是……」
「豈是什麼?!」
還沒等陳雅言把話說完,文官隊列前方,戶部尚書郁新慢條斯理地邁步走了出來。
「陳郎中,你剛才說江南女子在家織布是相夫教子?」
郁新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早就準備好的戶部稅冊,啪的一聲摔在陳雅言面前的金磚上:「洪武二十八年,松江府、蘇州府上報戶部的棉布總產為一千二百萬匹,其中八成出自鄉村織婦之手。」
「然本官前幾日核查江南稅銀,發現織婦每織一匹細布,耗工五日,牙行與宗族只給銅錢四十文,連買五升糙米都不夠!而陳郎中老家常州府的陳氏布莊,每年從牙行收布三十萬匹,轉手賣給海商,淨賺白銀十二萬兩!」
郁新推了推鼻樑上剛從兵仗局定製的水晶老花鏡,冷冷道:「陳郎中老家常州府的陳氏布莊,每年從牙行收布三十萬匹,再轉賣給南洋、西域海商,淨賺白銀十二萬兩。」
他低頭看著面無人色的陳雅言。
「你到底是怕江南女子壞了貞潔,還是怕她們進了皇家紡織總坊,你們陳家再也收不到四十文一匹的血汗布?」
嘩——!
大殿內一片譁然。
陳雅言猛地抬頭,嘴唇劇烈發抖,「郁尚書,你血口噴人!陳氏布莊與下官早已分家,那是族中產業,與下官何干?」
「分家了?」站在前排的朱高熾笑眯眯地接過話,「去年三月,陳氏布莊在皇家銀行蘇州分號存入十二萬兩現銀,開戶憑證上的保人,可正是陳郎中的親弟弟。」
「同年六月,陳郎中常州老宅翻修,花費四千七百兩。工錢和料錢,也是陳氏布莊出的。」
朱高熾捏著袖口,慢悠悠地補了一刀,「拿錢時是一家人,查稅時便分家了?」
武將隊列中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笑聲。
朱高熾轉頭看向皇家銀行監察司,「三十萬匹布,淨賺十二萬兩。按《商稅新章》和總商會的新規,陳氏布莊這幾年漏報的商稅,少說也有兩三萬兩吧?」
「肖司正,記一下。」
肖環立刻出列:「下官領命!」
陳雅言渾身劇烈顫抖,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娘的玩大了!
緊接著,兵部尚書茹瑺、工部尚書嚴震直、司農伯張聞道,以及十幾個平時跟解縉走得極近的內閣中書舍人、六部實務郎中,紛紛邁步出列。
「啟稟殿下!」
張聞道拱手朗聲道:「臣在江南推廣紅薯時親眼所見,許多農家壯丁入工坊修路、去海外屯田,家中唯有婦孺。若女子能入官坊做工,一人每月可得工錢一兩半,不僅能養活一家老小,更能讓大明多出數萬織機晝夜不停!此乃強國富民之良策,何來敗壞風化之說?」
工部右侍郎李元更是直接個大嗓門吼道:「就是!俺們工部造出了水力紡紗機,一台頂以前二十台手搖紡車!機器已經裝好了,不讓女工去盯紗錠,難道讓陳郎中帶著這十一位大老爺挽起袖子,去松江紡紗不成?」
「噗嗤——」
武將隊列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王弼、馮勝等人更是笑得肩膀直抖。
藍玉笑得最響,還叫嚷著:「咱要去看!陳郎中要是一天能紡出半匹布,老子親自給他送一塊貞節牌坊!」
陳雅言身後的文官此刻腸子都悔青了。
他們原本以為孔府被廢、科舉改制後,朝中怎麼也得有一批老臣對太孫的新政心懷不滿,只要他們振臂一呼,必定是從者如雲。
誰能想到,內閣首輔解縉帶頭罵街,外加戶部、工部、兵部、皇家銀行,還有靠新學與實務考成升起來的整套官僚班底,都已經與新政綁在了一起。
他們十二個人,才是孤零零的那一邊。
「行了。」
御階之上,終於傳來了朱允熥平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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